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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日

2017-09-22  分类: 短篇小说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一月一日
  那日下雪,我对着长安城的方向,吹了半宿的笛子。
  我看见长安城也下了大雪,涂了城墙宫殿,一片皎白。
  我记得第一次见水寒姑娘,也是大雪。
  她说:南方是不见雪的,这十几年,她第一次见这样的东西。
  我问她,你喜欢么。
  她点了点头。 
  那你也是第一次见我,你喜欢我么? 
     
  二月二日
  我去往沐风先生的住处时,下了一场雨。
  自上次一别,已是三年未见,先生的草庐不知又颓败几分。
  去往山上时,正遇见先生打柴,如山野莽夫,与初见时的温润君子竟是判若两人。
  我打趣道:莫不是纸墨无以为生,先生也要做柴夫。
  他也不愠,只笑了笑,说:一纸尽书风流事,写了便是,要讨生计,无非是砍柴打猎,懒得卖弄文墨。 
  我笑道:不知先生今日有何收获?
  他从背篓里拎了一只野兔:今日客来,虽无好酒,却有肉香。
  我和先生对酒畅饮,醉至天明,拜别时,先生说,你往东走,便能遇见驿站,租了马,赶及长安,正是安水河畔,繁花盛时。
   
  三月三日 
  从拜别沐风先生有月余,下马时,已看见了长安城。
  我沿着安水河走了三日,终于遇见船家。 
  他带着斗笠,问我,客官何去?
  我说,四月长安繁花处,自当饮酒对天明。
  他说,我知道这三十里外,有家酒馆。店虽是小店,酒却是陈酿。
  桃花十里香,尽酿一壶酒。
  
  四月四日
  在长安城已有段时日,再过月余,将至书信之约。
  自下山一别,同随风已有数年未见。同门之情尚在,只是他志在朝堂,我喜好山水。
  师父也关了山上的院子,云游四野。
  还有一月,实在想不起长安城还有何处可去,桃花酿的酒馆也没了陈酿。
  在客栈闲来无事,却收到太痴和尚的邀请,去小城庙叙旧。
  太痴和尚算来与我也是故交,他还未出家时,也常与我饮酒,后来生了变故,厌了俗世凡尘,在这城角处建了座小城庙。
  每日一人敲钟诵经,倒也清净。 
  去到时,他仍跪坐佛前,闭目诵经。
  而后起身来,向我施礼。他说:你未带伞,你看,要下雨了。
  我抬头,明朗的天一点点被云遮住。
  
  五月五日
  同随风师兄再见时,师兄仍如数年前一般。
  眉如剑,目如星。
  只是一身寒甲,沾了些血腥的味道。
  师父下山前叮嘱我们,习武修身,不可造杀孽。
  善恶有报,莫尝因果。
  师兄拿了两坛烈酒,他说,一别多年,定要酣饮,大醉一场。
  他是豪爽之人,但剑眉总是皱着,似是有些事,不能放下。
  我记得太痴和尚说:你看,要下雨了。
  只是,这雨来的迟了些。
  我听见门外渐渐响起雨声,摊贩急匆匆收了货物。
  盏茶间,热闹的集市就冷清下来。
  我问他:师兄,有何心事,不妨一叙。
  他的拳握的紧了,又松开来,长长的叹了一声。
  他说,你看,方才是风和日丽,现在就变天了。
  
  六月六日
  这二月来总觉得心绪不宁,又不知是何事扰了。
  天热了起来,大抵是暑气让人浮躁,不能安静下来,但总想起太痴和尚和随风师兄的话。
  似有所指,又不明了。
  也许是还未到时候,既然已到了长安,便不能置身事外了。
  这日走在街上,忽听人讲,花亭水榭的荷开了几枝,竟一时来了兴致。
  水榭平日也少有行客,只踏春时有文人雅士,饮酒作词,许是开了荷花的缘故,庭廊上比往常多了些人。
  水寒姑娘着一袭红衣,站在庭廊另一侧。
  我想起初见时,水寒姑娘是穿了玉白的衣裳,飘然出尘。
  再见时,又多了几分惊艳。 
  
  七月七日
  我想起那日在花亭水榭遇见水寒姑娘,似有心事,蹙紧了眉头。
  正无聊,我听见雨敲了青瓦的声音。
  起身推开窗时,雨正下的紧,许是有心事,竟不知这雨何时落下。
  桌上的茶又凉了一壶。
  客栈里熙熙攘攘,都是避雨吃酒的客人,杂音乱耳,倒是大街上,冷冷清清的。
  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出去走走。
  总觉得这长安,还有什么我想要去看的地方。
  前几日梦见太痴和尚,梦见随风师兄,也梦见了水寒姑娘。
  太痴和尚依旧是诵经吃斋,随风师兄对我说,师弟,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
  我看到师兄的刀沾满了血,胸膛的铠甲也被刺穿。
  梦醒时分,我看到水寒姑娘站在我面前,一袭红衣,很刺眼。
  我摇摇头,回过神时,竟不觉又走到花亭水榭。
  
  八月八日
  再次遇见太痴和尚,是在醉花阁。
  他提了一壶酒,倚着窗子,似是在等什么人。
  见我时,他笑道:你来了。
  又说:你看,这是我出家前埋在小城庙的酒,算来刚好十年。
  我忽然想起,太痴和尚出家前曾与我说,他终是要回来。
  我原以为是回家,现在想来,是回这俗世凡尘。
  他说,那时他算到长安必有一劫,他要为后辈积德,为这长安百姓祈福。
  他说,既是算到有劫难,不过一死。
  他提起手中的酒,倒了一碗,同我共饮。
  恍然如梦,像是回到了十年前。我同太痴和尚就这样,酣醉不起,沉沉的睡在了地上。
  窗外又下起雨,天气慢慢凉了下来。
  常觉暑气难褪,一夜秋雨惊寒。
  
  九月九日
  长安城萧条了许多,出城的路已经戒严。
  尚未至冬日,已是一片肃杀之气。雁南飞时,自春回。
  只是来年春时,这里或许就成了另一番模样。
  随风师兄前几日来找我,憔悴了许多,眉头也锁的更紧。
  他说,长安大乱,我今一去,生死难料,若不幸战死沙场,你就将我带回山上,葬在屋后。
  许久,他又说,若我此去不归,再见师父时,代我向师父请罪。
  长安城内都在说,君王昏庸,后宫乱政。
  沐风先生先生来时,我正在煮茶,他说,偌大的城,难得还有这里一处清净。
  我倒了茶,与先生对坐。
  他说,你可知是谁乱政?
  我摇了摇头。
  你与她,始终要相见的。
  沐风先生说完,又起身离开了。
  他说,这女子,是位江南女子,未曾见过雪的。
  我竟想起水寒姑娘。
  
  十月十日
  长安大乱,昔日繁华成了烽烟狼藉。
  师兄对我说,此次我若能归来,定与你酣醉一场。
  但近几日听到消息,师兄带领金甲军已退至安水河畔。
  再退一步,便是绝处。
  我想起安水河畔的酒馆。
  已是深秋,若此时去,兴许能尝到桂花酒。
  我记得掌柜说,春来且吃桃花酿,秋过能尝桂花酒。
  秋过桂花酒,闻味醉三分。
  酒管的招牌还在,只是门前堆了落叶。
  看起来,有些时日未曾打扫。
  推门时,有人正在喝酒。
  她说,这里还有桂花酒,我等了你三日了。
  水寒姑娘穿了一袭白衣,恍如初见时。
  
  十一月十一日
  金甲军与禁卫军在安水河畔,是最后一战。
  前几日遇见随风师兄,他说,恐怕等不到归来时,与我大醉一场。
  我想起沐风先生,太痴和尚,想起安水河畔的船夫,酒管的掌柜。
  我来时,这些人分明还在,至如今,却都不知归处。
  我去了小城庙,一尊佛像,一口铜钟,一方蒲毯。
  只是没了诵经之人,冷冷清清。
  去到安水河畔时,水寒姑娘穿了一身铠甲,英姿飒爽,风华绝代。
  
  十二月十二日
  我终究没能等到师兄归来。
  长安下了大雪,一夜之间白了整座城。
  我在安水河畔的小船上,望着皎白的城墙,水寒姑娘依旧是一袭白衣,踏着雪朝我走来。
  她说,第一次到长安,你是储君,我只是民间女子。
  她说,你看,现在整座长安城,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了。
  我想起我的兄长,万人敬仰的天子。
  十年前若不是师父救我,恐怕我早已成了一堆尸骨。
  师父教我们习武,叮嘱我们不可早杀孽。
  我记得师父的话,却不知,随风师兄在下山时,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他在这里,就是为这一天,能让我回到长安城,回到本属于我的皇城。
  只是,我不能与再他饮酒,不能与他回苍梧山,一同向师父请罪。
  
  我回了苍梧山,把师兄葬在院子后面。
  师父云游,只留了一封书信。
  信中说,这原本也是因果,你该回去了。
  我在苍梧山呆了一段时日,陪着师兄过了旧年的最后一日。
  天微亮时,我听见山脚下隐隐传来爆竹声,扫去旧岁,似乎那些战火的痕迹也也一并扫去了。
  傍晚时分,忽然下起了大雪。
  我对着长安城的方向,吹了半宿的笛子。
  我看见长安城也下了大雪,涂了城墙宫殿,一片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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