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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家庭

2017-06-22  分类: 杂文随笔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我们家一共四口人:我、我的丈夫、大女儿、小女儿。我家历来就有平等和民主的传统。大人和孩子打打闹闹,不分上下。

四个人最方便开展文娱活动,无论是打麻将,还是玩扑克,坐下来就是一桌,从来就没有三缺一的问题,也不会有人呆在一旁观战而心里发痒。在国内时,工作和生活紧张繁忙,我们一家四口还经常忙里偷闲,挤出时间来打麻将,玩扑克。刚移民到蒙特利尔时,丈夫时刻担心被老板解雇,孩子们学法语摸不着边际,着实忙乱了一阵子,谁也没有心情玩。在闯过最初阶段的紧张和惶恐之后,我们又故伎重演,重新捡起了打麻将和玩扑克的业余爱好。

丈夫总喜欢提出奇谈怪论。他说:“有的人家每天晚饭后出去散步一个小时。我们没有散步的习惯,就改成每天晚饭后打一个小时的麻将或者扑克吧。”

出于对爸爸的尊重,丈夫的谬论居然得到了孩子们的同意。两个孩子虽然闯过了法语关,但是学习还是很忙。她们居然每天晚上抽出一个小时来陪爸爸妈妈打麻将或者玩扑克,这份孝心和玩心真叫人感慨。

大家玩得很认真,把每天的战果都登记在册。丈夫把那个册子叫做“功劳簿”。年终的时候,根据“功劳簿”计算总成绩,排出名次。赢者得意洋洋,输者垂头丧气。

其实,把那个册子叫做“功劳簿”有些贬低了它的价值。它记录的哪里只是每天的战果?每次的开战时间、收兵时间、有纪念意义的战例(特别好的牌局或者和牌)、到那时为止当年的累计作战时间、不断更新和完善的规则,都一一记录在案。特别重要的是,它还记下了严重的违规事件、以示惩罚。所以说,它无异于我们家文娱活动的百科全书。大女儿做事循规蹈矩、井井有条,是百科全书的作者。

在牌桌上,一家人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但是在事关胜负的时候却绝不相让。大女儿是麻将桌上的炮兵司令,老是放炮输牌。有一次放出一张牌来,另外三家都和。

“当然是归下家和。”丈夫坐在大女儿下家,理所当然地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是规矩。”

“不对,”我提出了异议:“应该归年纪最大的人和。尊老是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全家数我年纪最大,丈夫都比我小九个月。

“那怎么行?”小女儿坚决反对:“应该归年纪最小的人。爱幼是全世界人民尊崇的道德准则。”

“我看还是推倒重来,谁也不和最合理。”大女儿提议。但是她说话的底气不足,因为她心里明白,这个建议是肯定通不过的。

大家争持不下。最后的决定是:三家都和。大女儿不乐意,噘着嘴把一条新规定写进了“功劳簿”:“在一炮几响的情况下,所有能和牌者都和”。

打麻将以丈夫的资格最老,年终结算的时候,他往往是冠军。我的麻将水平不高。有的时候一个小时打下来,一盘也没有和。运气最差的那阵子,我曾经一连三个晚上不开和。大女儿正往“功劳簿”上记账,我气不过,一把夺过来,把它撕成三四摞,扔进了字纸篓,嘴里一面高喊:“你们这些家伙,把我叫来玩,又害我不停地输!”

大女儿珍惜地把“功劳簿”从字纸篓里找出来,按顺序清理好,重新装订在一起,并且郑重其事在“功劳簿”的最后一页记下了我的劣迹:“妈妈打麻将,一连三天不开和,发输气撕毁了‘功劳簿’。我从字纸篓里捡起来,重新装订好,才没有泯灭大家的功劳和劣迹。”

虽然在麻将桌上丈夫颇受尊敬,但是在牌桌上,他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万人嫌”。扑克和麻将不同。麻将是一对三,每个人只对自己负责。扑克是两对两,相向而坐的两个人构成一方,与另两个人比拼。丈夫并不是打得不好,而是太糊涂。轮到他做庄的时候,他垫下的底牌不是多一张就是少一张。根据“多牌少牌垮阳台”的规定,庄家无论是多牌还是少牌,都算自动垮庄,所以只要轮到他做庄,基本上都会自动垮掉。两个孩子一看到他就躲:“不是多牌,就是少牌,谁和你打对家!”

孩子们不要爸爸了,只好由老婆收着。于是总是我和他打对家——两个老的对两个小的。这下两个孩子可就高兴了,因为丈夫积习不改,还是数不清楚牌数。一轮到他做庄,他就“多牌少牌垮阳台”。孩子兴奋得哈哈大笑,我也忍不住抱怨:“你怎么不好好数数嘛!”

在大家的哄笑声中,丈夫终于吃不住劲儿了。一天晚上,在一连搞了几次“多牌少牌垮阳台”之后,他突然大发雷霆,跳着脚喊叫:“什么‘多牌少牌垮阳台’,你们都欺负我老了,数不清数,想着法子整我!”

爸爸雷霆万钧,孩子们都不敢吱声了。丈夫总算保住了一盘庄。孩子们心里憋着一股气,默默无语地接着打牌。几分钟以后,丈夫觉得自己太没有风度,太蛮横无理,“扑哧”一下发出了羞愧的笑声。

小女儿毫不客气地说:“怎么样,自己也懂得不好意思吧?”

大女儿立即打开了“功劳簿”,把爸爸的这一劣迹原原本本地记了上去。

孩子们一年一年长大,先后离开了家。我家进入了“空巢”状态。麻将和扑克这样的四人文娱活动不得不中止。我和丈夫被迫搞起了双人文娱活动:跳棋、五子棋和象棋。跳棋和五子棋我们俩互有胜负,我赢得甚至多一些。但是不得不承认,在象棋上丈夫比我略胜一筹。一盘棋下来,我总是被他杀得落花流水。

为了鼓励我和他下象棋,丈夫制定了不公平的竞技规则:永远由我执红先行。而且我可以随时悔棋,随便悔多少次,随意悔回去多少步,而他必须摸子走子,落地生根。在不公平的竞技规则实行以后,我连战连胜。看到他输得可怜,我有时候也发发善心,同意他悔最后一步。可是,到那种关头再悔,已经为时太晚,他还是赢不了我。最后,他终于输不起了。在一次看来必胜无疑的棋被我悔活过来,转败为胜之后,他突然跳了起来,怒发冲冠,大吼大叫,把长期积压的怨气和怒气都喊了出来。

“和你下棋真没有意思,你根本不按照棋路走棋。”

“悔得那么远,还不如老老实实认输,重新开始一盘!”

“和你下棋我越来越退步。将来都不能再和别人对弈了。”

…………

像观赏一个暴怒的怪物,我两眼注视着他,不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可笑,脸上不禁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

大吵大闹一阵以后,丈夫平静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真诚地向我道歉:“我的爱人。”这是他对我的称呼。自从“空巢”以后,丈夫就再也没叫过我的名字,却嬉戏地称我为“我的爱人”。亲戚朋友们都说,我们可以就这一称呼申请专利。因为任何人都把“我的爱人”用作第三人称,在和别人说话提起妻子的时候使用,而我的丈夫却把它用作第二人称来直接称呼我。“你别介意。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我怎么会走得那么差呢?把你的车都干掉了,最后还是要输!”

他拉着我的手硬叫我坐下来:“来,再来一盘。”赢棋的欲望表现得淋漓尽致。

“输了就发输气。”我高傲地说:“谁还和你玩!”

“喂,我的爱人,快七十的人了,你怎么还像一个小孩子?”丈夫用激将法动员我:“赢了就走,你怎么好意思?”

“谁像小孩子?谁应该不好意思?”我反问他。

“我的爱人……”丈夫无话可说了:“呵呵。”他发出两声尴尬的笑声,算是给自己搭了下台的台阶。

我把丈夫的恶劣表现用电子邮件发给在外地工作和生活的女儿们。当天就收到了她们的电邮回信。

大女儿在回电中说:“哈哈,真是太有意思了。不过,我对爸爸的表现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小女儿讲话最不客气。在一阵“哈哈”之后,还要加上了一句教训我的话:“你还嘲笑爸爸?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德行!”

在回电的最后,她们俩表达了同样的意思:看到你们二老在生活中有这么多乐趣,我们真高兴。但愿你们能够返老还童,让我们天长地久地孝敬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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