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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爱

2017-07-03  分类: 短篇小说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即使多年以后,当得知陈军去世的消息,我还是禁不住落泪了。不再是能嚎啕大哭的年龄,可这地方没有观众,所以,我依旧哭得那么放肆。
   是否真有“命运”一词?
   这些年,我一直在逃避,除了跌得伤痕累累的自己,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有逃脱。我开始审视过去的日子,掺和着心里对陈军的祭奠,将回忆从心底翻出,或许就不该让它们这样静躺,因为就算我选择性的忘记了,可它却真实的在每个有关“爱”的关口冲出来,折腾到体无完肤,然后,再逃也似的离我而去。
   记忆中的家是温暖的,在半山腰上,三间瓦房,稻草盖成的厨房连接着两间牲畜圈。父亲终年咳嗽,从我有记忆以来,便伴随着他的咳嗽声睡去,等鸟儿开始唱响后,再伴着他的咳嗽声醒来。两个哥哥比我大五六岁,所以,母亲便成了全家唯一的壮劳力。我一直觉得,母亲骨子里就是个汉子,耕田犁地,起早贪黑的支撑着这个五口之家。
   第一次发现我与其他孩子不同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村小那凹凸不平的操场上响彻着孩子们的阵阵厮杀。
   “冲啊!”
   领头的小胖子也在这个村长大,他举着手中的扫把,煞有介事指挥着一众孩子。我也混迹于孩子群中,丝毫不逊色于那位小胖子,只觉得脚底生风般的飞跑,长腿一伸,“噗通”一声,小胖子重重地跌倒在地上。紧接着,便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你这个野孩子,谁让你绊倒我的,你太坏了,所以才会被你父母扔掉。”
   他的双腿在地上拼命蹬,扬起一阵阵尘土,细微的、低矮的,却蒙了我的双眼。
   “谁说我是野孩子,你才是,你乱说,会被报应的。”
   我急得直掉泪,除了诅咒,此刻,真的想不出任何能应对他的话语。
   “你就是野孩子,村里人都知道,咒我有什么用,回去问你妈啊,不对,你就没有妈。”
   我一下扑倒在小胖子身上,和他扭作一团,在地上翻滚着;而他居然有了号召力,“野孩子”在身后回响,伴随着讥讽,即刻换成了我在拼命地逃跑。
   到家的我只一剪刀便结束了自己的长发,两条麻花辫已经变成了一蓬枯草,上面有着数不清的苍耳子。我没办法理顺头上的长发,犹如不能理清楚“野孩子”。我找到了母亲,带着质问。
   “他们说我是被抛弃的野孩子!”
   母亲一把扔下手中的锄头,怒气冲冲地问:
   “谁说的?谁这样说的?”
   她站在晒场边上——半山腰的屋子旁边,以她一贯汉子的姿势,又充分的展示了自己骂街的本领,细数那些嚼舌根的居心叵测,直骂到月上树梢。村里无一人应答,我相信母亲的话,犹如我一贯的乖巧,只是那夜,我尽然觉得害怕,想来是住在那半山腰上,离人烟太远。
   思绪有些穿插着,又飘回了关于陈军的日子。认识陈军的时候我十八岁,南下已经四年。是的,我是个逃兵。因为就在十四岁的那年,我相信了小胖子的话,一对年轻的夫妇来到了家里,说是我的父母,希望能知道我的生活情况。那位年轻的女士拉着我的手,细嫩,不似母亲的双手那般硌人,可我却在躲闪,从目光到身体。从她的双手脱离开后,我逃到了自己的房间,紧紧地拴上了门。
   这是母亲第一次对我坦白,我很想理清楚自己是带着一种怎么样复杂的情绪,可终究没有任何头绪。那位年轻女士把我生在了河北,对于她的这位三女儿,好几位想熟识的人上门说合,然她始终拒绝了,用她的话说,她想让自己的孩子离得近点,这样,自己将来就有机会看到,有机会知道她的一切,或许还有机会相认,而她最大的念想,便是在自己没有尽到做母亲的义务的时候,如果我有了困难,希望有机会能补偿一部分。当然,这些只是他们的说法,我什么也不想听,除了一些刻意讨好的笑脸,我什么也没有记住,或许潜意识里,我根本就不想让他们进入我的脑海。尽管母亲对我做了很多开导,说出了他们的种种不容易,说他们如何心里有我,说她身怀六甲仍然在打工,说他们带回我的时候还未满月,仅仅就为了将来有机会见,从而在月子里仍选择了舟车劳顿。可我依然不和他们说话,如果可以,我宁愿选择从未与他们相识。
   陈军很黑,长得像一位明星。这位来自北海的男子出现在众多追求者中的时候,尽管他不出色,可我依旧心动。这是一场关于青春期最原始的悸动,只关乎荷尔蒙的怂恿,我想,自己就这么坠入了爱河。
   母亲给我来电话,她试探性地说道:
   “有人上咱们家来给你说媒,要不,你回来看看?”
   “妈,我有男朋友了。”
   在那个闭塞的村子,到我这年龄,可以光明正大的恋爱了,甚至包括谈婚论嫁。我想,我可以为自己的生命做一次主,第一次这么骄傲,在我和陈军的小世界里,我们都是彼此的全世界。
   我独自回了家,母亲显得很兴奋,因为我还是她眼中的乖孩子。母亲说了很多,足以用上彻夜长谈,说我走那么远她不放心。我有些动容。
   “其实你大哥就很不错,他一直对你很好,你该知道的。”
   “我知道,他就是我的亲哥哥。”
   “丫头,你没明白妈的话啊,如果你们的关系能更近一步,妈就更高兴了。”
   “妈,你说什么?”
   我不敢相信母亲的话,很想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萌生了这样的念头?我与大哥交好,然这只是与生俱来的亲情,无关情爱。母亲走后我想了想,或许,母亲是真舍不得我从四川嫁去广西北海,她知道的,我怕热,一到夏天就起疹子。
   从身边频繁出现的说客,我开始了怀疑,而大哥看我的时候也目光躲闪,仿佛一夜之间就生出了隔阂,儿时的温暖记忆竟都消失在了逝去的时光里。
   那对夫妻再次出现了,说奶奶生日,想接我去看看。时间正好,虽然对于他们我仍然没有好感,可身边的气氛太压抑,我想换个地方。
   我相信是那未曾谋面的奶奶的生日,而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亲。宾客尽散后,他们向我推荐起了那位男子,姓饶。我没有任何印象,而接下来的话,让我的心收得紧紧的。
   她说,是她,我该怎么称呼?姑姑,母亲让我这样称呼的,因为我们俩同姓,实则,她就是我的生母。她说:
   “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那个家太穷了,我不敢想象,如果你真的留下了,我是说嫁给了大哥,恐怕你这一生就毁了。结婚不一样,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半山腰上,心中有对陈军的思念,还有着翻江倒海的奔腾情绪,直愣愣地冲击着我的神经,仿佛要将我击垮,顷刻间都可能发生。
   陈军寻了来,就凭着我身份证上的地址,转了三次火车,再辗转两次汽车,步行一个小时出现在了半山腰上。我很难找到具体的词语来表述心里的激动,混杂着泪水,有心痛,有委屈,终于在见到这个黝黑男子的瞬间爆发了。可我没想到,就这次相见,成了我和陈军的诀别。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诀别。
   母亲很客气的招呼着陈军,留他住了几天,虽是素菜寡酒,却也透露着主人的盛情。我有些恍惚,以为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年底了,母亲说要留我在家过节,说是过了年我才出去,而我们未成亲,陈军当然理会母亲的言下之意。临走的时候,母亲给陈军拿了整整三十斤米,我不知道她是出于何意,她甚至和大哥陪同我将陈军送去了车站,还将米放在了车上。陈军带走了那三十斤米,还在电话里告诉我,都带到了出租屋,等我过了年回去再煮饭。彼时我们已经同居了,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房里,我们都是最一线的一员,我在工厂,陈军替人装广告牌。
   没想到在陈军走后,母亲竟然开始了逼婚。从来没想过一向护着我的母亲竟然以不舍我离开的名义,逼我嫁给这个身高只够到我肩膀的、并且一直被我尊之为兄长的亲人。一股厌倦之气滕然生起,鬼使神差般,我接受了“姑姑”的建议。
   和饶的第一次见面是正月初七,在“姑姑”的陪同之下,去饶家吃了饭。媒人当即问道:
   “两位一看就有夫妻相,还有意见吗?”
   说实话,我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意见,像一块石蜡,回答没意见的时候,纯属是不知道饶有什么缺点,我们甚至连话都没说上五句,谈何了解?“姑姑”很高兴,在回来的路上告诉我,饶是做服装生意的,在新疆过得很滋润。
   再重复一次,我第一次见到饶是正月初七,可第二天,饶家双亲就找到“姑姑”。
   “如果没意见就早点成家吧,正好大家春节都在家,正月里日子好,热闹。”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婚礼定在正月十九,我没有告诉陈军。于我当时的情绪,有出于对母亲的报复。可我压根没想到,婚后的日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活。
   婚礼的当晚,宾客散尽,红彤彤的的新房满是暧昧的剪影,我有些紧张,突然感受到了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包括有些醉意的饶。他开始找手机,然后依靠床头,和一位女子开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通话。
   才知道饶有女友,一位堕落于风尘的女子。饶表现得很平静,告诉我他的母亲是不会让那位女子进屋的,而他接受母亲的建议,并且也不打算对我有所隐瞒,如果我同意,他会适应这场婚姻。此时,我们就是法定意义上的夫妻,就在婚礼前,我们快速地拿了结婚证。
   我没有辩驳,和他去了新疆。
   新疆还飘着大雪,他还偶尔给她打电话,我从他的通话记录看到的,我也偶尔给陈军发信息,告诉他我已经嫁人了,并且时刻提醒自己,我已经为人妻。好在生活都那么忙碌,我在寒冷的大雪纷飞里,而陈军,在一贯温暖的南方。
   好像婚姻并不可怕,或者说我们都是适应能力强的人,而很快,我们真的投身到了家庭生活里,他依然忙他的生意,忙应酬,我偶尔看看他那些店,绝大部分时间,在给他做饭送饭的光阴中。
   饶并没有什么缺点,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打麻将,时而打到下半夜才回家。我无聊的时候也和他去看看,都是一些老乡,相处也算融洽。但更多的夜晚,我都是在电脑前等他回来。
   在扬沙的季节,我意外的发现自己怀孕了。这对于我们的父母来说都是惊喜,在他们眼中,有生命的延续,或许更有一种成就感,完全按照他们的意愿,撮合起来的两个人竟也过得有模有样。
   是不能没日没夜的上网了,我开始关了电脑,或者是这个小生命,激起了潜藏在我骨子里的母爱。我开始重视自己的生活,想象着怎样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可能是我的渴望,我幻想着,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也一定渴望。
   饶照例没回来,已是大雪纷飞,新年的脚步近了,他开始了更多的应酬,我开始有些牵挂,怕他不安全。我总是在雪夜里出门,撑着伞,从他回来的方向,一直向前走。
   而那一夜,我和饶相逢在了医院。在等待他的夜里,或许我的身体还显轻盈,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却又脚下一滑。孩子没了,我住了几天院,他也在忙前忙后,可我总觉得一切都变了,是心里的感觉变了,再更确切地说,是我变了。突然觉得,他就是一个陌生人。
   我和他快速拿了离婚证,如当初结婚那样迅速。不同的是没有宾客,没有双方父母点头,因为我们没有子女,不存在财产纠纷,所以没有任何牵绊,一切都那么迅速。
   我怕热,可又觉冷也同样令人窒息,便再次做了逃兵。
   又回到了南方,陈军的城市,只是他不知道。我没有勇气见他,除了工作,对于情感,就是一只老鼠,躲在暗无天日的世界,用心地回忆点点滴滴。我通过所有渠道,了解着关于陈军一切的一切,知道他一直未婚,却也因为胆怯,再次与陈军擦肩而过,并且变成了诀别。
   多年后,得知陈军失足坠落的时候我们依然单身,是一位朋友的转诉,他征求我的意见,问我要不要送他最后一程。我选择了拒绝,对于陈军,我是一名逃兵,还有何颜面出现在他面前?
   朋友发来了陈军灵前的遗照,一张我再也熟悉不过的照片。那是他当初的证件照,黑白的,小一寸,和此刻捧在我手心的一样。这些年,它一直躺在我钱包的最角落里,隐藏在最深处,如同我的心间。
   一切都成了过往,原来,炎热也和寒冷一样令人窒息,那,何处还能成为我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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