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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卖身的老女人

2018-06-15  分类: 短篇小说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01

那个晚上,失恋的我生平第一次买醉,不知好歹,告诉酒保给我来个最烈的。酒保大概见惯不怪,调了一杯五颜六色的,就递了过来。

问也不问,我接过来就一饮而尽,伸出空杯子想示意再来一杯时,眼前开始天旋地转起来。趴睡在吧台上,迷糊间有人来撩拨,我看不清,只知道是个矮胖的男人,抬手很无力地把对方的手甩一甩。

但那人毫不退却,得寸进尺起来,还伴着一阵阵猥琐的笑声。我踉踉跄跄站了起来,用尽气力甩了一巴掌出去,却扑在空气里,直接摔在地上。紧接着人就被架了起来,往外拖去。身体不听使唤,脑袋却还有三分意识,我心底涌起恐惧,挣扎起来,却毫无用处。

“小忆!”

奋力极尽挣扎,丑态毕现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中年女人,拦住了那个架着我的男人。

“小忆,怎么跑这里来了?找了你好一圈。”

“哦哦,正想帮她找下朋友呢,碰到你就好了。”

矮男人迅速把我卸下来,中年女人顺势就把软成一滩泥的我接了过去,矮男人就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02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村屋里。我腾地跳了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定自己衣着完好,头发也不甚凌乱,才安定了几分。

环顾四周,屋子窄小简陋,拾掇得齐齐整整,四面墙光光的,唯有床边的五斗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相片上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女子,搂着十来岁的一儿一女,笑得温柔而知足。

打量了一会,我小心翼翼打开房门探探虚实。门外是个客厅,但大门在何处我还没辨清,就听见了不可名状的喘息声。我心率陡然上升,转身“砰”地关上房门,拉上仅有的两把靠背椅堵住,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汗直流。很快心里就生出一股悔意来,不该昏头昏脑就跑去买醉,也不知道掉到什么魔窟里头。

一刻钟后,我冷静了下,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外面安安静静,连喘息声也没有了。我轻轻挪开椅子,开了个门缝,确定没人后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还没出客厅几步,突然厅另一边的房门嚯地打开,我吓坏了,往回跑也来不及,就地贴在墙根边大气不敢出。

门打开来,一对中年男女走了出来,女人还有些衣衫不整,男人抽着烟,露出一口大黄牙。他们似乎还意犹未尽,男人俯在女人耳朵边不知道说着什么,女人手指搅绕着头发梢,吃吃笑着。

男人一抬眼,撞见了双手紧紧抓着裤管的我。

“新来的?”

女人才发现了我的存在,嗔怪地打了男人一下:“吃完碗里的,马上就看着锅里的了?”

“哪能哪能……”

“少打她主意,她是我亲戚孩子,有正经工作。”

男人一边笑,一边还往我这瞥着。女人有些恼怒起来,直接把他推出门外,“砰”地关上,嘴里不知骂了两句什么。

03

女人回过头来的时候,我还紧紧贴着墙根,她笑了。

“要出事,昨天晚上就出事了,还留得到现在嘛细女子?”

不知为什么,她的笑容竟像个母亲一般地,有些温暖,让我稍稍松懈了些。但一想到坏人都长着好看而又善良的脸,心里又立马警惕起来。

“你是谁?”

“叫我林姨就好。”

她在残破的沙发上很随意地坐了下来,宽松的丝绸睡衣,也掩饰不住人到中年发福的腰间赘肉,以及有些松弛的胯部。她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一根出来,点上,烟雾缭绕里,荏是臃肿的体态,也竟有一种妩媚的性感。

“受什么刺激也别去那种地方,痛苦没发泄出去,再遭一回罪过,何苦?”

我才零零碎碎记起昨夜里的几个片段。

“救我的,是你吗?”

她不置可否地笑笑。

“谢谢你。”我想表示感谢,但口袋里却没剩多少钱,于是留了她的电话,告诉她回头会给她送一点感谢费来。

她却摆摆手,让我有空请她吃个饭就好。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以为请一个和我妈年纪相当的女人吃饭表示感谢,对她来说也许太不实在,所以才想给钱了事。

就算是她救了我,但身在这样一个未知底细的地方,我心里惴惴不安,只想马上逃离。她披上外套,陪我走了出去。

楼梯很阴暗,一层一层绕下来,我才知道我刚刚在第四层,不知道她昨夜里怎么把我抬上去的,心里生出几许感激来。但每过一层,我都听得到难以形容的,或故作大声地喘息声,或尖利的大叫声,各式声音涌来,听得我难堪异常,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到了楼底下,大门口竟一溜坐着五六个年轻的女孩子,其中一个,正拉着路过的一个男子,“帅哥,100一次,来不来?”

我背脊发凉,迅速穿过城中村里暗窄的小巷子,飞也似的逃了出去。一路跑到敞亮的大街上,才停了下来,确定自己又回了人间。

04

离开后很久,我都没有给林姨送感谢费过去,更不用提吃饭。——不是吝惜钱的事,只是那样的地方,余生也不想再踏入一步。

三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我是平城派出所的严警官。你是林淑珍的家属吗?”

“林淑珍?”我在脑海里绕了一圈后,疑惑地问,“林姨?”

“林淑珍。现在通知你,林淑珍因卖淫触犯治安行政管理法,已构成违法行为,将被处以行政拘留十天。你可以过来领取行政拘留通知书,我们也可以按你的地址寄过去。”

电话里的严警官这样说一通后,我算是明白了七七八八。只是,为什么是我呢?本想拒绝,脑袋里却突然就出现那日下楼道,因为窘迫略微发抖时,那双在我肩膀上拍了又拍的手。我说我过来。

在派出所,许久未见的林姨看到我,有些意外。

接待我的警官打量了我一会,笑着说:“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们同意不邮寄到她户口上的地址,而是提供一个另外的联系人和地址。”

“特殊?”我有些云里雾里。

“她要供养子女。”

我签了字,看了林姨两眼,不知从何问起,于是领了拘留通知书,就准备走了。那警官到门口,忍不住说了一句:“姑娘,入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来领取这种通知书的。”

“一般人都不来的吗?”

警官哈哈大笑,“都是外地人,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愿意家里知道,一般都是依照户口地址邮寄。她是特殊个案,需要保护下。你是她什么人?”

“她,救过我。”

“怪不得。”

想说多两句,才发现对这个林姨其实一无所知,只好干笑两声便离去了。

05

那份行政拘留通知书放在我抽屉里,静静地躺了九天。

第十天的时候,我循着上面说的地址,去了拘留所。她笑着朝我走过来,要请我吃饭。

“不,应该是我请的。”请了我们便可就此两不相欠了。

“都可以。”

我们去了川菜馆,吃鸳鸯火锅,加半打的啤酒。唯有苦与辣,最配人间不称意。

“细女子,”她没问过我的名字,一直这么叫,“对不起,一时情急,用了你的联系方式。我是想,写了你也不会来的。”

“没关系。”

说完我就闷头吃菜,辣味呛得眼泪都出来,又拼命灌啤酒。喝了一半,酒瓶被抢了过去。

“一个细女子,在外头不要随便喝酒。”

“那你……”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我是风尘里浸泡的,有什么所谓。你好好一个细女子,不能这样。”

见我不说话,她盯着我看了一会:“我女儿也快和你这么大了。”

“她在做什么?”终于有可以说的话题了。

“读书,兰州大学呢。我儿子读书更厉害,在西安大学读研究生。”她说的时候眼睛放着光。

“那你为什么?”

她呵呵一笑,喝了几口啤酒,又捻出一根烟,点上,抽了起来。我到底是问了些不该问的,便低头继续吃菜。

“他们爸爸出事故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堵着要钱,没办法我就跑出来做事了。两个孩子太能读书,哪里舍得就让他们辍学,好在走的时候他们也不算小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在家闲了多年,再出来也不知能做什么。做过洗碗工,保洁,夜里还兼着做手工,死赶活赶也赚不了两三千块钱。债务都填不平,别说给孩子读书了。”

“所以……”

她吐了一个很漂亮的烟圈,摇了摇头。“一开始没想过。”

“在酒店时被领班占了便宜,后面他想息事宁人,就塞了一千块给我。”她吐一口烟,又抿一口酒,“有了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后面那个领班还找我,我就索性放开了。我缺钱!三天两头讨债的就来催,还上门要挟孩子,孩子打电话来哭得我夜里心肝颤。”

“这可真比做那些工来钱快得多。就是一次80,两天下来也比我累死累活一个月赚得多。”

“所以,债务清了吗?”

“嗯。”

“那怎么还……”

“孩子读书要钱哪,以后他们要结婚也得要钱哪,我还要攒一点回乡下去开个小卖部养老,不用拖累他们。46了,再做也做不了两年。”她淡淡地笑。

初出社会的我,听着这样难以消化的故事,举着筷子,吃不是,不吃也不是,索性放下,举起啤酒瓶,与她碰了一次又一次的杯。

06

那顿饭,吃到最后还是林姨买的单,因为我喝醉了。但回请,我并没想过。

九月的时候,林姨给我打了个电话。

“细女子,我在你们医院皮肤科,来看看我好吗?”

我记起来曾和她说过要来这个医院实习,等我去到时才发现她说的是皮肤性病科。她递了一份报告给我,上面写着RPR+,TPPA+。她跟我说最近身体感觉不太好,刚刚看的那个医生有点凶,讲得不清楚,让我帮忙再问下相熟的主任医师她的情况是不是很严重了。

我只是个实习护士,并不熟识医院里的人事。她看得出我有些为难,便说算了。我说试试吧,便进去找了一个主任。主任还算和善,说还能治,但疗程要持续,不要治一段停一段地,后期伤及内脏,就补救不回来了。

我把意见和她说了,她愣怔了一会,问我,“住院要多少钱?”

“几万块还是要的。”

“那些小姑娘都很快就好了呀,哪里要花费这么多?”她自顾自说着,低头陷入沉思一般。

几万也不是很大数目。”我有点不解,按她的说法,这些年她也应该赚了不少。

“钱都存在儿女的户头上,刚给了儿子在西安还了房子的首付,女儿读研,都要用到钱……”

“那,钱留着,没了健康也享用不到啊。”

“他们还能用。”她笑了,“我半截身子入土了,他们的路还长着。”

说了没几句,实习科室的护士就打电话要我回去了,走的时候,忍不住劝了一句:“林姨,债务都清了,你子女也那么大了,别再做了,健康如果没了,有损无益。”

她哎哎地应着,有些出神,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07

这之后林姨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也不知道她最终有没去住院。

二月的时候,我转到皮肤临床科室实习。刚去那天,护士长让我去49号床看看,说是吵得厉害。去到时,见到和我年纪相当的一男一女,正怒气冲冲地指责着病床上的病人。

“村里人都说你赚得不干净,我们还不相信,那几年都不知为了这个跟人打了几次架。没想到却是真的!”

“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做这个!我们那么努力读书就想争一口气,也好让爸爸走得安心。这要是让我男朋友知道了……”女孩子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男孩子烦躁得抽起烟来,“我还想让女朋友来见一见,这下可好,不用见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顿唇枪舌剑下来,病床上的病人愣是一声不吭,低头坐着。

我咳了一声,敲了敲门板,示意他们不要吵到其他病人休息。年轻人很烦躁地走了出去,病人抬起头来,我才发现竟是林姨。

她见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林姨。”我喉咙有些发涩,“怎么,不解释呢?”

  可能坐久了,有些辛苦,她便躺下了,我帮她掖了掖被子,也不知怎么安慰,就出来了。

门口两兄妹还在继续怨愤着。

“走了六七年都没管过,病了才找我们!好不容易考了研,得这样的病,哪里有钱填进去!”

男孩子对着墙,头磕着墙壁,“唉,要是小羽知道了我们就得吹了,她家风家世那么好……”

我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林姨,她蜷缩在病床的一角,显得那么弱小,那么无助,那么孤独……

看兄妹俩还在抱怨的样子,我特意告诫他们不要影响病人休息,便离去了。

08

那天下班时我又去看了下林姨,她的儿女已经走了,她精神状态很差,面上皮肤耷拉着,黯淡无光,与初相见时,好似老了有十岁。

我知道我的安慰并不济事,坐了一会,告诉她接下来两天我休息,周二才回医院,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她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我拍拍她肩头,叹了口气便走了。

然而那竟是我与她的最后一面了。周二回来时,49号床空了。

我问前一日值班的护士:“49号床呢?”

“你还不知道啊?居然跳楼了。本来也治不好了,拖了那么久,都伤到内脏了,体质也虚了点。前两天闹得很大呢,好在压下来了。院长和她的家属谈了,赔了钱,就近拉去火化了。”

“火化了?”

“是啊,老家那么远,拉回去安葬也不现实啊。”

“她的子女……”

“哭,哭得好厉害,也不大闹,年轻人还是好说话些。”

我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49号床,想起那双在阴暗楼道里在我发抖的肩头拍了又拍的温凉的手,心里一阵难受。她可能不容于世,但她曾经救过我,她自己并不清白,但是感谢她曾维护我。

作者:小鱼骨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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