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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在北京

2019-07-10  分类: 短篇小说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老金到北京已二十几年了。

  老金刚来北京时,在一家煤气公司送煤气。那时他真是年轻力壮,三十公斤一罐的煤气扛在肩上气都不喘一下。老金为人和气,一脸笑容,干活时总是哼哼唱唱的,做事麻利负责。他每次给住户安好煤气一再检查,确认无误才肯离去。要是他送来煤气时,赶上你家有重活需要他搭把手的,他总是主动热心的帮忙。所以,凡是他送过煤气的住户都是记着他的好处,大家很是喜欢他。

  于是,一些热心的大妈纷纷为他介绍起对象。大妈说:“小金(那时他的确还小),明儿个好好捯饬捯饬,我帮你约好了,和那姑娘见见面。”“好嘞,看给您添麻烦了!”老金每逢这时脸上笑开了花,用蹩脚的普通话感激着。不知是嫌弃老金是外乡人,还是嫌弃他身份卑微,姑娘们一般和老金见面后就没了下文。不过,很快又会有一位大妈为老金物色一位新的姑娘,老金仍满怀热情地去赴约。老金那段时间忙不迭的相亲,最后却都无果而终。他并不懊恼,仿佛都是在他意料之中。那段日子,总有人嘲笑老金:“小金,该喝你喜酒了吧,到底选上了哪个美人啦?”“小金,你小子眼光真高,这么多姑娘,就没一个你看上眼的吗?”“小金,你小子好艳福,一天换一个,你约会上瘾了吧?”老金坦诚道:“哎,就咱这德行没人能看上呀,我也不想麻烦她们了,我看,我还是回家找一个吧。”面对老金的坦荡,嘲笑他的人反倒尴尬起来。老金说完这番话后,真的回老家去了。

  老金再来时,已成双入对,他结婚了。老金小两口在巷子临街处租了间八平米的小房当门脸,门口代换煤气并捎带着卖菜,屋里住人、做饭、存放货物。老金说这生意赚不了多少钱,都比不上打工,但是媳妇刚来北京,两人在一起有个照应。

  要是别人说做生意不挣钱,打死我我也不信,可老金做生意的确是赚不来钱的。他这人有点傻,别的小贩就靠在秤上捣鬼,而他的秤不但分毫不差,还总是翘得老高。这些顾客买菜时又买带蹭,(当然本人也不例外)比喻说那位大妈吧,她买了把芹菜。这把芹菜在别的摊上卖三块五,这大妈硬给侃到三块钱,付完钱后,她说家里没葱了,又顺手拿了两颗,也不称重,也不给钱。老金是心领神会的,却只憨憨地笑。

  一次,我去买菜,老金正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拾掇摊子。这时过来一个男人,说想换煤气,老金说煤气卖完了,下午去拉。这人火急火燎的说:“这可咋办,我的菜刚炒熟了一半。”老金听他这样一说也替他着急起来,急着,急着,老金忽然一拍大腿:“有了,媳妇,你去把咱家的煤气拉出来,借给他用,等下午我拉回煤气来,他再过来换一罐。”老金的媳妇走到老金旁边轻声叨咕:“咱自己午饭还没做呢。”“咱中午甭做饭了,去买两个烧饼吧。”老金说完自己起身去那狭小的屋子里拉出一个中号煤气罐,看他那费力劲,那罐气一定少不了。

  那人走后,我问:“那个人给你煤气罐了吗?(换煤气都得给一个罐,否则煤气罐要收押金的)这一中午使用的煤气不要钱吗?”老金说:“这是借给他用的,不要钱,下午他来取新煤气时,再收钱,到时候我帮他把煤气送家去,顺带着就把两个罐拉回来了。”我又问,你们很熟吗?老金说,一般,他买过几次气。我善意提醒道:“那你不怕他连罐带气给你拐了去?”好家伙,那罐气连煤气罐怎么着也价值100元,那时人民币价值很高的。老金连连摇头:“不可能,哪有这种人。”不想,一个星期后,我过去。老金一见我就诉苦起来:“哎,还真被你说中了,那人还真是个坏蛋,一罐煤气连罐都有去无回了……”老金诉苦也不同于别人,他笑嘻嘻的,我只当是开玩笑,还是他媳妇极力为他证明,我才信以为真。我便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老金连说,是,是,以后再也不做这样的好人了。

  我们正说话间,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行色匆匆地小跑过来,冲着老金两口子就喊道:“老金啦,,我这孩子忽然病了,不吃不喝,没精打采的。你们帮我看看要不要紧啦?”老金听完,一脸的无奈,他对我说:“大姐,您帮着看看,孩子生病这事我可不太懂!”我马上走到那个女人跟前,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急忙说:“孩子烧得很厉害,得马上去医院。”那个女人顿时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为难道:“家里钱都在男人的手上,他不在家,这叫我可咋办?”“媳妇,你赶紧把明天上货的钱拿来,陪她们去医院吧。”老金毫不犹豫的,着急的冲他媳妇说道。老金的媳妇赶紧拿上钱陪着那个女人去医院了。

  “那女人是你的亲戚?老乡?”我疑惑地问。

  “都不是,只是来买过几回菜。”老金边忙着给我称菜,边随口回答我。

  “你不怕又上当吗?”我想,这老金脑子缺根弦,刚上完当,也不长记性。

  “那也得借,这跟煤气那码事不一样。这孩子是真病了,她不还给我,我也得借。”老金很认真地说,甚至于能感觉到他有几分不悦。仿佛是他自己的孩子病了,我不让去救治一般。

  “她一定会还的,哪有那么多坏人啦,如果这坏人都被我摊上了,那也活该我倒霉。”老金又笑了起来。

  过几日,我还惦记着这事,特地去询问了一遍,老金笑道:“早还了,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多坏人,还是好人多……”

  “哪有那么多坏人,还是好人多。”我琢磨着这句话。这时,我不禁脸红起来,顿时感到自己是那样的猥琐,不由得为在老金面前自作聪明而羞愧。从而也真正认识了老金,他其实一点也不傻,只是他有着一颗善良淳朴的心,能包容一切,哪怕丑陋。他始终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他之所以那么信任别人,原来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诚信厚德的人。

  老金做了几年的生意,一点积蓄没有。因为老婆连生了几胎,超生挨罚等,他还欠下了不少债务。他的生意终难维持下去,他拉起了人力三轮。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老金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汗流浃背的拉着三轮。他慢慢地还清了债务,日子逐渐有了起色。这时他琢磨起要做点什么事业,做什么呢?他一片茫然。恰这时他认识了一建筑队老板。这老板跟他说,城里盖房子缺劳动力,自己的手下现在就缺几十个工人,老金要是有人,他就把一些活给他承包,这样老金几年就发财了,也能在北京买套房。老金听得晕晕乎乎的,谁不想发财呀,何况老金这从没发过财的人呢,他想这回是遇上了让自己翻身的贵人;他毫不怀疑天上真的掉下了馅儿饼,还砸中了自己;他恨不得给眼前的贵人磕几个响头;他想可得抓住这大好的机会呀。

  老金从老家招来一帮兄弟,自己成了名副其实的包工头,大小也算个老板了,他心里总有点美滋滋的,但他从不敢偷懒,分外珍惜这个小名头,和兄弟们一起起五更,熬半夜,满满当当的忙了一年。快过年了,大伙都等着结账回家过年,这时老金忽然不见了,伙计们都急疯了,不知老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离过年只差三天,老金回来了,老金给大伙买了火车票,一人发了几百元,说剩下的明年慢慢结清。伙计们炸开了锅,嚷嚷着,合着老金玩起失踪就是为了想赖了大伙的工钱,忙了一年,几百元就给打发了吗?这点血汗钱还要拖到明年,家里老老少少就等着这钱过年呢。大伙跟老金急了,有的朝老金拳打脚踢起来,有的骂他是黑心老财,扣着大伙的工钱不得好死。老金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这时,忽然进来一个人,“扑通!”跪在了这帮气疯了的人群中。大家一愣,原来那下跪的是老金的媳妇,大伙不知这两口子唱的究竟是哪一曲。老金的媳妇祈求着人们饶了老金。原来老金夫妻俩去为大伙结算工钱时,那建筑队简易的办公室里已人去楼空,老板不知何时跑得没了踪影,老金当时连死的心都有了,气得晕死过去。醒来时,他嚎啕大哭,他知道再也无颜面对兄弟们了。但眼看过年了,他不能让兄弟们连家都回不去呀,他知道兄弟们在等着他拿钱回去呢,他得想办法,他便挣扎着爬起来了。于是这些日子他四处东奔西跑向亲戚朋友磕头作揖借来几千元钱,为的是让大伙先将这年过了,欠下的工钱慢慢结清,一分都不会差的。这一年,老金一分钱没挣,又欠下了数万元的债务。

  为了还债,为了生计,老金去货运公司当起了搬运工,这个活虽然很辛苦,但管吃管住,工资有保障。据说老金为能找到这份好差事求爷爷告奶奶没少费了劲。后来,几年没看见老金。

  这天,下班回来。“嘀…”身后传来一串汽车鸣笛声。我没好气地冲后面嚷道:“叫什么叫,你开你的,道不是宽着呢吗?”“大姐,我是怕将泥水溅到你的身上了。”

  我才发现身后一摊臭水,连向那汽车司机歉意道:“不好意思,我误会了。”

  只听对方惊道:“大姐,是你呀!”原来他是老金。老金气色比以前好,身板更魁梧了,看来他近期混得不错呀。他现在给货运公司开车,欠的债虽还了,可直到如今,他还是对当年那些兄弟们抱愧。老金说明年他也想买一辆旧车,自己的车跑货运能多挣点。

  第二年,老金果然买了一辆旧货车,两口子搬出了公司宿舍,在村子里租了个八平米的小住房,又能常见到他们了。老金人缘好,客户多,日子过得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小调哼得越来越动听,两口子穿着光鲜起来。年底的一天,老金起早去给客户运一车鸡蛋,这是他这年接的最后一单生意,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他打算跑完这趟车就回老家,三天后回家的车票都买好了。

  也就是在这天下午,隔壁小卖部喊老金媳妇去接一个电话,老金媳妇接完电话丢魂落魄地、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直到天黑也不见人。一星期后,老金两口子回来了,原来那天老金回来的途中翻车了,一车的鸡蛋全报废,(老金是要赔偿的)车也没了,老金虽然捡了条命,但腿瘸了。我们无不同情老金的,劝他想开点,过年就在北京过,我们把他老家人接来。老金却未有悲色,只平静道:“哎,老天爷总算对我不薄,留下我一条命。好久没回家,我想家了,我一定要回去,家里人可以来,但家是搬不来的。以后可能不来北京了。”老金的话并不煽情,可不少来探视的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金回家待了不几个月,却又拖着条瘸腿折回了北京。用老金的话说,他离不开北京了,是呀,他活这么多年,一大半时间是在北京呆着的,他自己也分不出故乡和北京谁亲谁疏了。

  时光匆匆,近乎转眼间,老金年近六十了。儿女们虽都已成家,但各有负担,老金不想成为儿女的累赘,他喜欢自食其力。去年,老金花了近半生的积蓄盘下一家台球厅。老金想下半生和老伴就靠着台球厅来糊口度日。

  老金用平生自以为最隆重的方式给台球厅开的业。开业那天,他让两个儿子在门前燃放了一万响的鞭炮,在路边的小吃部摆了几桌。这是他来北京办的最大的宴请,以至于狭小的小吃部都招不开,桌子只摆到路上。老金在亲友的簇拥下坐上了首席,他与亲朋推杯换盏,接受着人们真诚的祝愿,无比的开心。五十多岁的人了,仍像个孩子一样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台球厅刚开业生意就很红火,可能是老金人好,大家都愿意来捧他的场吧。老金说不出的高兴,每日都得自斟自饮几杯假以庆祝,别看这么大年纪了,在喝高了时,他仍不时地哼上几句不知名的戏曲。

  然而,命运总是那样无情的愚弄这善良的人。两个月后,街角的墙上忽然贴上了拆迁通知。老金急得一夜头发都白了,到处托人帮他保住台球厅,但谁也帮不了他。北京拆迁的速度是闪电式的,两个星期后就拆到他的台球厅。拆迁那天,这辈子没耍过横的老金和老伴坐在台球厅里死活不出来,誓与台球厅共存亡。拆迁人员强拽出二老,拆迁铲车毫不留情地推倒了他的台球厅,顷刻,老金视为命根子的台球厅,老金赖以后半生糊口度日的台球厅夷为平地。老两口坐在地上绝望地悲恸痛哭:“老天呀,你还叫我活吗?”

  老金和老伴又搬到一间大约八平米的房子里。

  现在你在那一条又脏又乱的贫民集中的巷子里,一定会时常看见一位瘸着腿、佝偻着身子、推着辆破三轮的老大爷,声音洪亮像唱戏曲一样地吆喝着:“收——废品嘞——”那就是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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