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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灵鸡汤

2020-05-03  分类: 短篇小说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一日,南海大士在珞珈山请客,请的是文殊菩萨、太白金星和骊山老母。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谈起了如来前天讲的一场佛法。大家七嘴八舌,说得好不热闹,几乎忘记了吃饭。散场时,文殊菩萨前面的一碗鸡汤还一点没动。这是一道用上界的仙火煮出来的鸡汤,端的是肥而不腻、香气撩人。收拾杯盘的仙童不忍心把它倒掉,心下自忖:“这么一碗滋补的鸡汤浪费了岂不可惜,莫不如把它放在这里,要是有哪位赶路的旅人肚子饥了,给他果腹也是好的。”于是,他端端正正地把这碗鸡汤摆在石桌中央,便腾身飞走了。
但是,落伽山上除了一些游仙的道士,经年也不见一人。这碗鸡汤在幽静的山峰上饱受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不觉灵性已通。因见万物各有所归,自己却块然独处,不觉黯然神伤,日日在山峰上悲泣懊恼。这天,正当嗟悼,见一邋遢道士远远而来,生的骨胳清奇,气象不凡。他拖曳着宽大的袍袖,边走边仰天高歌,唱得无非是仙岛云山玄幻之事,和红尘中富贵荣华。鸡汤听了,蓦然动了凡心,也想成就肉体,经历一段蓬蓬勃勃的滚滚红尘,自恨无人引渡,不得已口吐人言,对那道人说:“真人,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真人放歌,心窃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真人鹤立鹰扬,定非凡品,必有经天纬地之才,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使弟子托生成人,得遂大愿,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
邋遢道人听了,笑道:“无量天尊,那红尘之中虽有些乐事,却不足久持,瞬息间又乐极生悲,终究是大梦一场,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经历的好。”那鸡汤凡心已炽,哪里听得进去,乃复苦求再三。邋遢道人知不可强制,苦笑道:“你既愿配享此乐,我便把你引入那温柔乡中,花柳阵前去受享一番,你道可好?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鸡汤道:“自然,自然。”
那老道左右瞧了瞧它,又道:“若说你性灵,却又如此拙陋,我只好大施道术,将你变上一变。”说着那老道便掐诀念咒,施展幻术,将一碗鸡汤登时变作一个莹洁鲜活的婴孩儿。那老道托于掌上,笑道:“笑矣乎,倒也像个样儿了,我这就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 鸡汤听了,欢喜踊跃,喜不能禁。于是那老道便捧着这鸡汤,下了落伽山,飘然而去。
却说邋遢道人携鸡汤来至金陵,最是红尘中一等一的富贵风流之地。城中有一贾家大户,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得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也有大象口中牙,真称得上是一方豪富。邋遢道人本来给他物色的就是这家,但一来他贪喝了几管,二来当夜阴云低垂,不辨方位。他醺醺然地抛出婴儿,手指一点,把它纵成一道金光,口齿不清地喊道:“去吧,去吧,忘记你的鸡汤本性,去呼吸你那被禁止的生命吧。”鸡汤在空中格格地笑着,还没来得及和道人告别,已然嚎哭着滚出娘胎,什么都不记得了。邋遢道人听着鸡汤欢快的哭声,不觉拍手大笑,绕着这家院子跳起舞来:“成了,成了,河水它流呦,树苗子窜呦,宽宽的路等着他。”但他跳着跳着,却发现哪里不对。他摇摇脑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打眼四顾,又拍着屁股大叫道:“哎呀!错了,错了,投错地方了。”他一边大叫着,一边跑过去砸门。门一开,他径直往产房里跑,嘴里面嘟嘟囔囔:“杯中物误我,杯中物误我。”但是没跑进产房,就被魁梧的产婆给架住了。鸡汤的父亲虽是一位普通的私塾先生,但也自有凛然不可犯的威严气度。他迈出门槛,断喝道:“兀那老道,你待作甚?”邋遢道人被产婆架住,无法脱身,只得挣扎着大喊:“错了,错了,尊夫人诞下的灵儿不是你的孩子。”鸡汤父亲气得面皮紫红,望着他的脸啐了一口:“呸!你这厮好生无礼,不看我今夜大喜,岂能与你干休。三婶,还不把这疯子赶了出去。”说完,他袍袖一掸,转身回屋。那产婆架起邋遢道人,一口气没喘,就把他提了出来,往院门外只一丢,把他跌出了一丈多远。随后,砰地把门关上了。邋遢道人踉踉跄跄地爬将起来,望着产房的方向,流下了两道羽毛状的眼泪:“鸡汤啊!鸡汤!对不住了,不过这也是命该如此!但愿以后还有相见之期。”说着,他朝产房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无边的夜色很快吞没了他摇摇摆摆的身影。
回头再说鸡汤,在喧阗的市井和肃穆的书房中,他开阔地成长起来了。没有人不喜欢他,谁见到他都忍不住摸摸他的头,趴在他身上嗅上一嗅,因为他身上天然地散发着一股馋人的香味儿。凭着这股香味儿,他的童年风生水起,远近那些嘴馋的孩子都尊他为大哥,他们拖着口水跟在他身后,为了能闻一闻他身上的香味儿,对他言听计从。但他毕竟是一道仙品,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就知道疯玩。他时常溜达着就不觉超然物外,抬头仰望蓝天,好像在凝神谛听某首渺不可闻的歌曲。但是,他虽然能感应到那首歌里放诞而狂喜的意境,却总也听不明白唱的什么,直到他十六岁那年才得以开解。
那是一个热腾腾的夏夜,空气中黏糊糊的槐花的香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大人们都在庭中纳凉,他躲在房里,呼吸粗重地阅读一本绣像小说。忽然,透过书页上那纠缠的画面,他看到一个落拓不羁的道士正在山路上歌舞而行,浑身散发着力比多盛大的光芒。这癫狂的歌声像道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混沌,打开了他的心灵之眼,一瞬间,无尽的澄明笼罩了他的全身。在这至福降临中,他终于领会了自己的生命之谜:“温柔乡!”
然而那花柳温柔乡对一寒门子弟何等遥远,不得已他把焦灼的目光瞄向了那些笑声轻俏的少女、腰肢柔软的新妇和坐在门口奶孩子的年轻妈妈。哎呀!饱受那风暴捶打时,他是多么羡慕贾家那个生在脂粉堆里的世家公子啊!听说这家伙在府里有一座“大观园”,每日在里面和美女嬉戏,热情红如白天的夕阳。他几乎是带着切齿的仇恨,在贾府院墙外徘徊,一边吮吸着从里面飘出来的嬉闹声,一边想象那些活色生香的场景。唉,如果他知道在那儿的本该是他,不知他又该怎样抓狂呢。
但是,他也自有其独特的吸引力,他不是一道最滋补的鸡汤吗?而且随着他身体发育成熟,那种撩人的香气益发浓烈了,人们简直能够看到那袅袅的香气在他胸口上升腾的模样。尤其和年轻的女性相处时,这种温润的香气更为蓬勃,使他就像一尊降临凡尘、救苦救难的神灵。这香气浸润着他的发肤,融化着他的动作。无论他心里多么躁狂,肢体语言多么激烈,在女人看来都是那么沉静,就像阳光下的一个又朴素又优美的罐子,幽幽地升腾着香气。尤其在和她们交谈时,从他内心的鸡汤中熬出来的语言,真是具有超凡的营养价值,再深的创痛、再凌乱的分裂都能在他那儿得到修补。啊!你们真应该看看那种春阳一般温煦的情景。尽管阴暗的欲火使他狂热地想要把一位姑娘的腰带解掉,但是那地狱般的烈焰只是烧得这碗鸡汤更加浓郁罢了。他的眼睛里闪耀着善解人意的光芒,优美地翻飞的嘴唇间涌出一阵阵滋补的香气,他便说边打手势,这手势是那么温暖,就好像他从那取之不尽的鸡汤的泉眼里,舀出一碗又一碗,含笑着递给面前这位饥饿的女人似的。
所以,鸡汤的青春刚一起航,女人就源源不断向他围簇。“走吧,我陪你去和他聊上几句,这两天你不是身子不适吗?和他聊上几句就好了,真的,比吃什么药都灵。”一个活泼的姑娘拉着她羞涩的同伴,来到了鸡汤面前;“唉,这个月经期紊乱,弄得身子懒洋洋的,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干什么都没意思,这样下去可不好,我还是找他去聊一聊吧。”一个面容倦怠的姑娘从床上爬起来,略略修饰一下,袅袅婷婷地向鸡汤家走去;“那死鬼这几天不知怎么了,每夜都这么晚回家,我们才结婚三个月,难道他就厌倦我了吗?啊!我好伤心,好无助啊!算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去找他聊一聊吧。”一个面带涕痕的少妇在月光下敲响了鸡汤的房门。
但是这么多女人却没一个来平息他躁动的身心,“唉,你就是太完美了,完美得简直虚假,完美得让我感到我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艺术品,你为什么不能粗暴些呢?为什么不能张狂些呢?那样的话,我就会真真切切地爱上你了。”她们的迷恋最终都会以这么一个惋惜的长叹结尾。“不!你看到的只是假象,你再好好看看,看看我这双癫狂的眼睛!看看我这张被情欲的火焰烧得扭曲的脸。这一切你都看不见吗?”鸡汤注视着对他缓缓摇头的女郎,焦渴的灵魂在撕心裂肺地呼喊。但是在那些叹息着的女郎眼里,他的面孔依旧平静,目光依旧洋溢着春风一般的柔和。他冲她们伸出了双手,本来是要把她们疯狂地揽入怀中揉碎的,却鬼使神差地帮她们整理了一下衣领。女郎抬起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纯净的前额,便转身离去了。
许多年过去了,一批批女人奔着他温暖的微笑翩然而来,又在他柔和的目光目送下,杂沓而去,从没人为他驻足停留。然而,俗话说:“一马配一鞍。”就像我们看小说里写的,大官人总能遇到荡妇,赶考秀才总能遇到相国小姐一样,鸡汤也最终遇到了他的女病人。啊!这个女人真是特别!她像一个女人一样打扮自己,像一个女人一样和世界打交道,却随时像一个小女孩儿那样崩溃。本来他们俩就像分散在海洋里两个扇贝,就算大海膨胀成山岭,也是蕴藏在不同地方的两个化石。但那神秘的洋流却以无比漫长、无比复杂的路线将他们冲在了一处。甫一相见,两人便昧若平生。对于这个女病人来说,鸡汤那醇厚、滋补的香气最能为她修复分裂的自我,而对于鸡汤来说,这个随时都要崩溃的女病人终于使自己的一腔柔情有了安稳的寄托。有位诗人说过:“爱情就是一场决斗。”是的,用“决斗”这个词描述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是再恰当没有了。鸡汤要最大程度地发挥他滋补的效用,把她裂成碎片的自我粘固起来,那位女病人却被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刺激着,时时要把他粘固起来的部分再次打碎。多少次,她咬着头发,扑在他怀里,疯狂地向他道歉,要他抛弃自己,让她这个怪物自生自灭。而鸡汤总是静静地等她哭完,然后握着她的肩膀,直视着她朦胧而破碎的眼睛,安慰说:“不,我决不放弃你,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为了将她治好,更是因为耗尽一切的、疯狂的怜悯之心,鸡汤滋补的效力一天比一天强大,而在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发生着令人不安的变化,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在慢慢消融,一走路,肚子里就发出汤水荡漾的声音,头发、汗毛和腋毛都在大把大把地脱落,总之,他感觉自己像一块冰在慢慢溶解。但是为了把她治好,他视而不见这种变化,依旧让越来越旺的怜悯火焰炙烤,好散发出效力更强的香气。他的牺牲没有白费,疯狂的女病人越来越趋向正常。她眼睛里混沌的迷雾逐渐消散,就像笼罩着太阳的云气消散一样,在她清澈的目光注视下,他感到即便再大的牺牲也是值得的。然而在最后一次促膝长谈后,他目送着容光焕发的女病人走出房间,却发现自己不能动了。没错,他已经重新变回了一碗鸡汤。
第二天,女病人来找他,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她吓得一边哭,一边喊:“啊!柔情的医生,你抛弃了你痊愈女病人了吗?如果你只是爱女病人的话,我可以重新崩溃。啊!你看,我已经崩溃了,可是你在哪里啊!”鸡汤在桌子上,心如刀绞地看着她,但是他不能答话,是啊,你叫他说什么呢?告诉她你就是一碗鸡汤吗,告诉她你把我喝下去吧,然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吗?那女病人哭喊了好长时间,累得睡着了,鸡汤看着她,无声地哭泣着。
此后女病人又来了好多次,每次都要在房间里坐一会儿,有时还抚摸着屋里的东西低声啜泣。星移斗转,荣枯更迭,女病人来得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次,她挎着一个气质成熟的男子的胳膊来了。那男子问她这是什么地方,她这是自己的出生之地。男子说既然这样,就应该好好打扫一下,这屋子里到处都是蜘蛛网。女病人说,算了,这里发生过一些故事,她以后再也不想来了。
从此她就再没出现。
鸡汤白天哭泣,夜里就孤独地闪烁,逐渐有了一些领悟。一天夜里,天降大雨,一个大声呻唤的老道闯进了屋子,他发现了桌子上的鸡汤,定睛打量了一会儿,便仰天大笑,走上前去问道:“鸡汤兄,还认识贫道吗?”他那张猥琐而神采奕奕的脸映在鸡汤里,倒显得正经了不少。“啊,原来是邋遢道兄,久违了?”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邋遢道人关切地问。
“还能怎么样呢?为了一个女人,又变成老样子了。”鸡汤说。把自己崎岖而如梦似幻的一生讲述了一遍。
“啊!怎样才有资格做一碗心灵鸡汤?有些人恰恰不适合成为鸡汤,为免情绪受人影响,跌入低谷,一蹶不振,鸡汤们有时需要用安全罩把自己保护起来,然而一旦遇到太过猛烈的冲击,安全罩便会破裂。痛苦随后悄悄渗入。危险的怜悯之心侵袭着每一根神经,如同毁灭性的激情。”老道轻抚鸡汤,大发感慨,“走吧,亲爱的鸡汤、柔情的鸡汤、原味的鸡汤,是我把你带入凡尘的,最后还是让我把你带回去吧,我想,经历了这些事,你应该明白所谓的温柔繁华是什么了吧,那无非是激情升腾的时候幻化出的虚假的烟火,最后总要万境归空。走吧,不要再留恋了。”
“对,就是这样,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事。不过外面下得好大雨,可别把我淋湿了。”鸡汤说。
“湿不了,湿不了,我会把你严严实实地藏在裤裆里的,哈哈哈!”老道一边大笑,一边把鸡汤揣入怀袖,顶着大雨踉踉跄跄往旷野走去。从此,人世间再没人见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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