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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树

2020-06-04  分类: 短篇小说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村子傍着河,我家在上游,小林家在下游,河对岸有八棵桉树,两棵紧致的搂着杆子,几根电线从茂叶中射出去,遥遥插向远方,消失在醉人的蓝天里,人们为了解开箍住的电线杆,将这两棵桉树锯了去。

还有棵长得茂,遮住块萝卜地,主人觉得遮了阴,萝卜长孬了,花大力气砍了去。

剩下的五棵桉树,我家对岸占了两棵,是双生树,挨得紧了,底部合抱在了一起,往上便又分开,像摊开的巨掌,风一吹,呼呼地响,风若是大了些,合抱处还会传来怪声,嗤嗤的像磨牙,又像有什么东西要被扭断一般,让人心里直发瘆。

桉树在春天还会开花,花呈白色,散开如珠翠,密密匝匝的挤作一堆,离近了闻有香气,淡淡的似桂花,也有蜜,吃了闷头,花开罢了还会结果,小小的果子也是一串串的,小指头粗,像陀螺,小时玩闹,爱将手电筒里面用久了的五号电池拆开来,取下正极的那圈红色顶盖,套在桉树果子上,旋陀螺玩。

到了夏,桉树果子由绿转黄,变成黑褐色,河边风大,叶子兜风,风呼呼地吹,树叶刷刷地响,果子摔打在屋瓦上,像暴雨施加于大地,声音连绵而沉重。

“唰噓……唰噓……唰……噓……”

又让人觉得似有双看不见的手在拿铁刷子刮屋顶,猫在屋檐下呜呜地叫,像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傍晚风歇,树上再次热闹起来了,那是成群的麻雀晚归,叽叽喳喳的直闹到天黑,到了早又开始鼓噪起来,总能搅了人的好梦。

五棵桉树闲散的长着,也不曾大了多少,更不曾见其老去,似乎有了村,有了河,便有了这几棵桉树一般。

比桉树日头久的其实还有一棵树,就在小林家屋后的小河边,挨着一畦菜地。

那是一棵柳树。

河边的桉树,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许还知道年龄,可对于这棵柳树,大抵便无人知晓了。

柳树太老了,已经塌了腰,粗如磨盘的树身尽是烧痕,一人多高的位置还有个簸箕般大的洞,洞口黢黑,四周有黄色的痕迹,漏斗状,像水渍,远远地看,有些像无脸男张大了嘴在流口水。

这个洞的由来,大家都有些讳莫如深。王家阿婆告诉我,说这个洞十多年前便有了,出现的日子总之有些不好,我去翻了黄历,说那天五行相忌,阴浑阳浊,白天出了日食,到了傍晚,天边卷起了云,轰隆隆一声炸响,打起了雷,那雷来得猛烈,闪电耀了半边天,人躲在屋里,耳朵都快给炸聋了。到了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全村死了三只猫,两条狗和十多个鸡仔,铁骨铮铮的柳树被劈得焦黑,灼出了一个大洞。

王家阿婆半眯着眼,眼屎在夕阳下居然泛起了光,像两粒金坷垃,我觉得她有些深不可测起来了,像个老神仙。

我问王家阿婆,雷为什么会看上老柳树。王家阿婆呵呵嗤嗤地笑,顺手将我丢下的可乐瓶装进麻布口袋,说那天有些吓人,村里人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我给孙子驱蚊,正在屋檐下熏艾蒿,正好看见老柳树上盘着一条老粗的大蛇,正昂着头,吐着信,对着浓云里若隐若现的月亮稽首。

还没等我整明白没手没脚的蛇是怎得做出稽首的姿势,王家阿婆接着说,我看那蛇头上有犄角,看来是要蜕皮化龙了,这可怒了老天爷,招惹来了大雷。我赶早去看,老柳树上烧出的大洞兀自冒着烟,留下了半截烧焦的蛇皮,大蛇早就没了踪影,蛇皮被我收了来碾成粉,给孙子治好了打摆子的毛病。

我想起了小林脖子上的黑垢,层层叠叠的倒是挺像蛇皮,也不知刮了来能不能治病。

我说村里就属王家阿婆见过世面,是我顶佩服的人。王家阿婆摆摆手,让我赶紧回家去搜些饮料瓶给她,讲了这许多事儿,有些渴了,给俩瓶子接水喝。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王家阿婆的话深信不疑,逢着打雷下雨的夜晚,总会猜测那条大蛇会不会又缠在树上招雷了,越想越是害怕,终于躲进被窝里发起抖来了。

我问小林怕不怕他家院后的柳树,那里可蛰伏着一条老蛇呢。小林问是不是王家阿婆说的,我说她是个活神仙,啥事儿都见过,可劲儿厉害。

小林说王家阿婆心眼小,她在柳树边的河地里种了许多芋头,以前常有不懂事的小屁孩跑进去乱拱,玩迷藏,捉青蛙,或者爬上树逮天牛,王家阿婆管不住,这才扯起了谎吓唬他们。至于那个树洞的由来,我倒是知道些,但不告诉你,除非把你的玩具枪给我玩一阵子。

我可舍不得玩具枪。

有一天家里的竹簸箕坏了,装麦子黄豆总是漏,于是请来了毛大爷,毛大爷会养蜂,会捕鱼,还会榫卯,谁家八仙桌榫头坏了或者柜子遭了虫噬,都会请毛大爷上门修补,毛大爷好酒,做完了活,吃上一顿好酒就够。

毛大爷的竹手艺是出了名的,当年生产队修河堤需要竹筐担石,全是毛大爷领一帮老大娘小媳妇赶做出来的,不仅好看,还挺耐用,修完了河堤,许多人家舍不得扔,都给拿回家去,秋收时用来担粮。

家里人老早就去村头酒坊舀来二斤包谷酒,又备下煎鱼,香肠和腊肉,炒上一碟花生米,请毛大爷重新编了两个竹簸箕。毛大爷虽然岁数大了,手上的功夫依旧厉害,还没过午便做好了,顺手还给做了两把锅刷子。

中午吃饭,家里人特意将八仙桌搬到了院里,太阳暖烘烘的晒,毛大爷吃得高兴,嘴上把不住门,讲了许多邻里之间的牢骚事,说王家阿婆整日装神弄鬼,村里遭了鸡瘟,便说是有人干了昧良心的事儿,得了天谴,让村里人扛罪,要问那人是谁,却又装糊涂了,有人听她胡言,和有矛盾的邻家起了纠纷,最后还给闹翻到派出所。

王家阿婆招人恨呐,毛大爷总是说。

我觉得有情况,趁着毛大爷晕晕乎乎,头脑不大清醒,问他有没有和王家阿婆掰扯过。毛大爷酒劲儿上头,来了精神,隔空虚指柳树的方向,说那棵柳树是他的老相好,年轻时就在那放过生产队的牛,牛拴在树上,渴了下河喝水,饿了薅河堤野草来吃,牛虱子多了还可以困在浅水洼里裹泥洗澡。

我说你如今不也还养了牛么,为啥不在那放了,柳树夏天可以遮阴,牛困觉是极好的呐。

毛大爷说王家阿婆在柳树旁种了许多芋头,牛去了总要糟蹋些,王家阿婆找我说理,我告诉她说,那些个牛粪都被你捂在了地里,白菜芋头都比别家的大,你得了便宜还要怎样。王家阿婆依旧不依不饶,说地都给牛踩硬实了,草都不长,那些牛粪就跟你这个老东西一样,又臭又硬,顶个球用。

毛大爷被人指着鼻梁骂,差点气得归了天,后来也不在那放牛了,但也不让王家阿婆独自占了便宜,便将老牛秋冬要吃的草料堆在柳树底下,层层叠叠的像个宝塔,像给柳树穿上了大棉裤。

毛大爷没料到草料在夜里失了火,烧了半宿,到了早,草料已经化为灰烬了,柳树不仅烧塌了腰,还烧出了一个窟窿,村里人都以为老柳树这回算是完了,没曾想到了春居然还抽出绿芽,越活越精神起来了。

到底烧草料的是谁,一直都没查出来,由于临近春节,到处都有小孩子玩炮仗,所以村里人推测是小孩子玩炮仗引燃了草堆。

可那是隆冬半夜,谁家小孩子会半夜不睡跑去玩炮仗?

村里小孩喜欢玩捉迷藏,我们也叫做警察抓小偷,警察只一个,小偷却有很多,村里人晚饭吃得早,过了饭,天还有些亮,黑白分明的间隙里最是适合玩捉迷藏。

这次的警察是小林。

小林长得瘦小,蔫唧唧的像根独头蒜,现实里的警察若是他这个样子,恐怕小偷变土匪明抢了。我和小伙伴们四处躲藏,有爬屋顶的,有钻水缸的,还有的躲在玉米杆后面缩成一团。我灵机一动,想到了老柳树,大家都听过王家阿婆的故事,对老柳树天然的就有些畏惧,我如果爬上柳树躲起来,其他人断然是不会想到的,若是小林没有找到我,明日便可以找理由诓去他的乒乓球拍。

柳树实在是太粗了,双手合抱也箍不住,我找来一根粗木棍架在树桠上,这才慢慢的爬了上去。柳树垂直的部分有一人多高,上面分了杈,杈上可以坐人,杈子下面紧挨着那个烧出来的窟窿。

我爬上树去看,小伙伴们已经藏得差不多了,二胖笨拙,躲在一丛开灿了的金银花下面,露出大半个屁股,小林闭着眼多半也能把他找出来。小春是女孩子,不会钻烟囱爬屋顶,便躲在出来闲坐的奶奶后面,想来也能很快找到。小林家院子正对着老柳树,院里看得清楚,小林的妹妹搬来一根长脚独凳子,上面放了书,正坐在小矮凳上写作业。

小林的妹妹我们叫她白娃娃,因为人生得特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蘑菇头,细短腿,简直就是缩小版的小林。他家院里还有两只鸡正在四处走动,一只黑黄相间的土狗趴在小林妹妹脚下,耳朵竖着,头歪着,似乎在看我。不一会儿,小林的奶奶也来到了院里,她端出半箩筐老玉米,坐在石阶上,开始掰起玉米来了。

我又将目光转向了小林,小林终于开始行动了,他先跑向了村口小卖部,买了一包泡泡糖,待得嘴里吹出个大泡泡来,这才开始寻人。

二胖像是被什么虫子给咬了,老是去挠屁股,挠到第五下的时候被小林逮了个正着,小春没了耐性,早就跟奶奶回家去了。

河水哗哗地响,四周的草丛开始模糊起来了,头顶的树枝扭曲盘结,又有柳条垂下,我控制不住去想王家阿婆的故事,想着想着竟觉得头顶的树枝幻作了一条条手臂粗的大蟒蛇,柳条则变成了扭曲蠕动的小水蛇,它们聚在一起成了山,成了海,缓缓向我涌来,我有些怕,开始冒冷汗了,决定下树去找小林投降。

我的腿不听使唤起来,架在树桠上的粗木棍竟被蹬掉了。我望着成年人般高的树干,不敢下去了。

“我要被大蛇吃了。”我说。

“到我洞里来吧。”老柳树说。

树洞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声音很细,但又连续不断,似乎有东西在里面蠕动。

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连忙抓住树杈站起身来,又折断一根小树枝握在手里,直拿眼睛去觑那树洞。

树洞静了片刻,又有了响动,是吱吱的叫声,像是老鼠。

老鼠我是不怕的,农村人家里的老鼠比人还多,一到晚上四处走动,寻着机会偷粮食吃,都是坏蛋。我的胆子壮了些,举着树枝,侧过身去看树洞。里面果然有几只肥头大耳的老鼠,只是它们的姿势有些怪异,像是倒吊着身子挂在树上,又仔细去看,鼠脸有些扁,竟有些像人。

它们对着我嘿嘿地笑。

我吓得全身发起抖来了,握着的树枝不知怎得捅到了树洞,吱吱声中竟然飞出去了两只老鼠精。

老鼠精张开了翅膀,在昏昏的夜色中翱翔,转了两个圈后,竟然向小林妹妹飞去了。

也许是舍不得点灯,小林妹妹仍旧在院里写作业,只是头趴得更低了,头发几欲触到了作业本,我似乎听到了纸和笔触碰产生的声音。

“哚哚跺哚哚……哚哚跺……”

小林的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小林妹妹身后,她干枯的身体开始膨大起来了,头发变黑了,眼睛变红了,牙齿不仅白,还往外突,整张脸越来越像老鼠精了。

小林奶奶抖了抖肩,张开毛茸茸的翅膀,咧开嘴咬小林妹妹了。

小林妹妹的皮肤越来越白了,我大喊起来:“小林,小林,你快回家嘞!你妹妹要被怪物吃嘞!”

小林妹妹似乎听到了我的喊声,抬起了头来看我,我很好奇,她什么时候也长了一嘴长长的大白牙,身后的翅膀忽闪忽闪的,像斗篷。

斗篷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我开始慌乱起来了,脚下打滑,坠下了树。

我一激灵,四处乱抓,没抓到泥土,却是抓到了树枝,原来我还在柳树上。我看向小林家,小林没找到我,已经回家了,正蹲在门口啃一颗煮熟的玉米棒,大黄狗围着他,呼哧哧吐着舌头讨好,小林的奶奶还在摸着黑掰玉米,小林妹妹早已收拾好了作业本,坐在院中吹泡泡糖,吐出嘴的泡泡糖忽大忽小,圆圆白白的真好看。

树洞里仍旧传来吱吱的响声,我怕惊扰了它们,绕过树洞,悄悄的爬下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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