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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义别传:家信

2020-03-01  分类: 古代诗韵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起初听说回家报信这趟差事的时候,白芙连连摇头,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被打发开去。

白玉堂于是带她走了一回开封府的后衙,看清楚了此处比不得陷空岛上,白大管家再不能够独门独户地自在居住。

白芙这才应承了。

临到收拾行李,白芙见白玉堂给了许多盘费,又起了疑心,生怕一去就不能再见了,于是放下包袱,又问了起来。

“哪有给钱还嫌多的道理?”白玉堂道,“给你盘缠,是让你住店、吃饭、喂马的,万一不够,你向谁要去?”

“员外,啊不,老爷,这一路上有你许多的朋友,我去借点,料也无妨啊,何况这么久了,人家恐怕也记挂着你的消息呢!”白芙不以为然地说。

“说来我还得告诉你,这一路上不要去访什么朋友,他们当我怎么样了,都不要紧,第一件事是赶回家去。只是路经嘉合镇上,可以去潘员外那里投宿,要是赶过了,也就算了。”

白芙头一次听他这么说话,觉得有趣又不解,就问道:“万一在路上碰见你的相识,我要装作不认识吗?”

“你顾着赶路,就没工夫同别人相认了。”白玉堂竟然耐心地说下去,“躲不开的话就问个安吧!哦,倘遇着柳青,就不怕,他若替你会账,也不必推辞,只是不许饮酒。他一定问你话,你就照实回答,只不要耽搁行程。”白玉堂顿了一顿,又说:“你一个人行路,记得晓行夜宿,白天不要贪玩,也不能急着赶路,误了歇脚的地方,天黑前一定要进城,住店得住大店才好。还有,要看管好行李,少凑热闹,更不能管别人的闲事。”

白芙听他越说越细碎,益发不解了,说:“我们从前也常常出门,行路住宿的事,我可清楚了。何况,咱们不是最爱管闲事的吗?”

“这回只有你一个人上路,你能到家就是大功一件了。”

“这么信不过我。不如你修一封书,交到驿馆去送好了。”白芙好不服气。

“怎么会信不过你呢,十三年来我们可是头一次要分开呢!”白玉堂笑着解释道。

“那么这些年我们可是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的。”白芙看他不生气,就不依不饶。

“你呀你,再过十三年也不晓事,万一卷到什么官司里,你可不好脱身!我是一向没连累过你吧,你要是自己出了差错,就别怪我不认识你了!”

“明白了,什么行侠啊作义啊,都是老爷你做得小的我做不得的事。我可都记住了,再说就要误了时辰了,我这就走。”白芙见他不笑了,也自知失言,不敢在他面前久待。

“等等!”白玉堂叫住她,“今次回去,见了阿姊,你怎么说话,最后学一遍听听。”

白芙心里暗暗叫苦,只得硬着头皮说:“我回去,进了门,到了堂上,见了大安人,先拜她,再对她讲……”

“嗯……”白玉堂盯着她。

“我就说……就说……就说我们小员外,如今在东京,封了护卫,做了老爷了。老爷前番大闹东京,身犯王法,险些连累亲朋,幸而天恩浩荡,不但免去死罪,反而委以重任。老爷说,早先是年幼不更事,多劳家中挂心,现已知错,不敢再任性妄为。本应回来当面谢罪,只是公务所在,不得脱身,现有白福代为拜上,不敢乞求饶恕,惟望安人再莫担心。如今老爷淹留京城,家中诸事还请安人操劳——老爷,大安人要是真的责怪起我来了呢?”白芙本来越说越顺口,忽然问道。

“哪里会?接着说!”

“嗯……小人此番回来,一则报平安,二则问家中安好,三则代老爷为老员外、老安人与大员外扫墓,告慰地下……”

白玉堂略略低了一下眉,说:“这一段你都记住了,还有一句话呢?”

“还有,老爷虽然闯下大祸,所幸迷途知返,痛定思痛,望小相公在家,习文练武,不要荒废了功课——没了,我这就走了吧?”

“快去快去!”白玉堂摆摆手。

白芙如释重负,动身上路去了。

一离了开封府,白芙就纵马加鞭,午饭也不吃,跑到傍晚才投店。小二接待十分殷勤,白芙照例讨价还价了两句,以示自己不是头一回出门,吩咐了把马匹照料好,带了馒头和咸菜就进屋去了。白芙闩上门什么也没想,倒头就睡了,连梦也没有做。第二天天没亮便醒了,径自去打了一大桶水,也不过洗个脸而已。我大约真是伺候人伺候惯了吧,白芙闷闷地想。之后她就不再催着马,只是从从容容地走,一路上也没有遇见故交,也没有遇见不平,不觉嘉合镇已经在望了。

去不去潘家庄上投宿呢?白芙犹豫起来,犹豫之间,心思倒不在潘家庄如何,却想起白玉堂的一件湖蓝色大氅晾在陷空岛上的小院里,那时节众人急着带白玉堂上东京,她没来得及收拾就跟了去,连小院的门也没有锁上。

“哎,我说,这不是白福嘛!”

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叫,白芙回过身去,看见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也骑在马上,认得他是潘家庄上的一个管事的,名叫潘凤,就拱手一拜,道:“潘大哥,好久不见了!”

大汉笑道:“没大没小的孩子,我记得你同荣儿一般年纪,荣儿现在看来比你高出许多了。”

“我们员——老爷管你叫大哥,我也就跟着叫。”白芙说,看着潘凤身后的几辆马车,“潘大哥你是要出门还是要回去啊?”

“我才从黄州回来,送去的绸缎还是你们家的呢!”潘凤道,“你这副样子,是要回家的吧?”

“嗯,老爷叫我带信回去。”白芙说着又想起那件大氅来,用的料子正是自家的绸缎。

“今晚就在庄上歇吧,我们员外也想知道你们员外——老爷的消息呢!”潘凤邀请道。

白芙只得跟去。潘家是做押运保镖的营生的,白家的绸缎卖到外乡去,一向是经由他家。这一次去黄州,潘凤还带着自己的长子潘荣,白芙记得自己第一次到潘家庄,还借穿了潘荣的一套新衣裳,说是借,十三年了也没有还。潘荣看见白芙,两个人打过招呼,就再没有讲话。白芙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潘荣把衣裳送来,一副好奇的样子,想同她说话,被年长几岁的白玉堂瞪着,就灰溜溜地跑开了。

“那是潘凤大哥的儿子,大概和你一样大,你不要和他说话,要是说,就要压着嗓子大声说。”白玉堂在男孩跑开后对白芙说。

“压着嗓子怎么大声说话?”白芙问。

“所以叫你不要说嘛!”白玉堂这样回答。

“自从那年我们接着你,白福这是头一回一个人在外吧?”潘凤突然问道。

白芙听见他依然不说“救出”而说“接着”。即使过了十三年,潘凤还是记得那一天是白玉堂一个人带着她从那间庙里逃出来,回到他们投宿的地方,白玉堂一面由着白洪给他包扎伤口,一面说庙里还有许多等待发卖的男孩,叫潘凤速去报官。白芙从桌上抓了一块点心,就靠着桌腿坐下,看着白玉堂急匆匆地说庙里那几个人的相貌,看着潘凤皱着眉头听,看着白洪为白玉堂包扎,一脸心疼,不断地问还有几处伤,她想插嘴说倘若这小子不闹腾就不至于挨打,却没找到机会,直到官府开始给那些孩子找父母,才有人来问她的名字。

“他叫白福,是跟我们一起的。”白玉堂对官差说。

“洪伯,你不是总说我还差一个伴读的吗,我看他就很好。”白玉堂对白洪说。

但之前白玉堂对她说的却是:“你是个女孩!怎么不早些讲?!也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家住哪里,也不记得自己的爹娘,叫我怎么打发你?!”

白芙就反复地跟他说自己是有爹娘的,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她一直穿的是哥哥的旧衣服,她还记得自己的岁数和生辰。那一日她的母亲叫她跟着一个人,那人把她放在萝筐里挑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到了庙里。

“人家一路上不叫你的名字吗?”白玉堂问。

“他叫我‘哎’。”

“人家不知道你是女孩?”

“不知道。”她的意思是她不知道人家知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白玉堂听懂没有。

“庙里其他人都是被拐走的,只有你,恐怕是被你家卖了。”白玉堂想了很久之后才说。

“哦。”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后来她和白玉堂都明白过来庙里其他孩子里或者也有被家里卖掉的,只不过见了官就不敢说出来罢了。

“那我也只好带上你了。”白玉堂说,“木芙蓉还没有谢呢,你就叫白芙。”他蘸着茶水在桌上比划出她最初认得的两个字。

“哦。”白芙说。

“但是在人前,你叫白福。”白玉堂边说边写,她就这样认识了第三个字。

“那我到底叫什么?”白芙问。

“叫白芙。”白玉堂指着先写下的那个名字说,“但是只有我和你知道,别人问你叫什么,你就说叫白福,写也得写白福。”他敲敲那个更为复杂的字。

“你也不准叫人家知道你是个女孩。”白玉堂说。

“为什么?”

“因为人家要是知道你是个女孩,你就不能跟着我们一起走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白玉堂说,“你要是敢叫人家知道了,我就……就……就是不准让别人知道!”

几年之后,却是白玉堂自己第一次告诉别人白芙是个女孩的。想到这里,白芙不由得笑了。

“白福明明还是个小孩呀!”潘凤自顾自地说,“我到今天也不放心叫荣儿一个人出远门。”

白芙看见潘荣在一旁撇嘴的样子,就把白玉堂一时抛在了脑后。

到了潘家庄,白芙就跟着潘凤去见员外潘明世。潘明世听说白玉堂封了护卫,又惊又喜,当下就吩咐摆酒,又说:“你们老爷不在这里,就由你代他吃酒。”

潘凤却不以为然,说:“白家的小公子,那时小小年纪,还抓着双鬏呢,就最有主张,我就知道,他是早早就能出头的人!”

“你还说,当时幸而玉堂兄弟平安回来,不然你的小命都要不保。”潘明世笑道。

“这就是生来富贵之人,总能逢凶化吉。反正呀,刚才在路上听见白福说‘老爷’,我可一点不奇怪!”潘凤说。

白芙也跟着笑,一时间竟觉得白玉堂的荣耀也是自己的荣耀,就为此高兴起来,晚饭时也就饮了三大杯。待到晚间歇息时,才发觉有些头晕,睡下以后,又整夜地做梦。梦见那间林子深处的小庙,她和那十几个男孩关在一个屋里,谁也不敢说话,年纪稍大的有时被叫出去烧水劈柴,也有趁机想逃跑的,总是被抓回来,关在屋里的年幼的孩子,这时候就有机会出来,在院子里看人挨打。她梦见白玉堂来的那天,外面很是热闹,因为白玉堂虽然被抓住了,还是又踢又打的,不肯安生,即便被捆住了,嘴里的狠话也嚷个不停。他被扔进屋里来的时候,脸上淌着血,但眼睛还是恶狠狠的,连个泪影也没有。没有孩子理他,白芙也只敢远远地看着。他早就暗暗挫断了反剪着手的绳子,直到夜深了才准备离开。白芙跟在后面,看见他到了那堵矮墙下面,准备翻过去。

“你不要走那里,他们都是走那里被抓住的。”白芙说。

“你怎么知道?”白玉堂警惕地问。

“我跟在他们后面。”虽然在梦里,白芙也觉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太老实了。

“那你告诉我从哪里走。”

“高墙就能走。”

白玉堂就要出去的时候,被她一把拉住。

“你带着我。”

“你看,我有伤,没法背你,等我出去了,就叫人来救你。”

“你不带我,我就喊。”

“我不带你,看你喊。”

“我不喊,我踩着你的肩膀,就能上墙了,我会走,不用你背。”

“好,你从墙上摔下来,我也不管。”话虽如此,白玉堂还是在墙这边接住了她。

本来,他们天刚破晓就跑出了树林,可在这个梦里,树林很深,总也望不见大路,白芙终于跑不动了,摔在地上,醒了过来,发觉时辰还早。

白芙穿戴起来,盘膝坐在榻上,想着这时刻白玉堂也必定醒了,还要假寐一会儿,等着早晨梳洗的物件备齐了,人家来叫,这才起来。有时白芙夜里睡眠不安,早晨就故意叮叮当当地乱撞一气,白玉堂也不怪罪,只是梳完头之后嫌头巾的颜色不好,叫她重换,换来换去又挑最初的那一顶。但不知这些日子又是谁给他拾掇,谁叫他起来,谁又能受得了他的脾气呢?白芙忽然可怜起顶替自己的那个陌生人来。

白芙听着外面的动静,揣摩着潘家庄上上下下都活动了,才出去向潘明世告辞,潘凤将她送到庄外。

“小白福,昨夜没睡好吗,脸色这样差?”潘凤说,“你是常来庄上的,不至于择床吧。”

“唔……”白芙支吾着。

“我想起来,一定是昨天饮酒的缘故,你是没有这样过的。”潘凤继续说,“你不要怪我们员外,他听说白小公子封了护卫,心里高兴,就连他自己也喝多了,就不记得你们老爷是从来不准你沾酒的。”

白芙听了心里暗笑,她的确没有酒量,但是也常常“沾”酒,白玉堂给她尝过酒,叫她记住,在外遇到酒,先试一试,色泽味道不正的,就要当心,多半是掺了迷药。

“……我说,你回去可别告状,不然锦毛鼠一定要来庄上兴师问罪。”

“怎么会呢?”

“要我说,就会,不信你回去对他讲,他一定官也不做了,先来庄上闹一番。”潘凤笃定地讲,“你是他一向带在身边的人,欺负你,他怎么能愿意呢?何况在我们这里,又是可以由着他的性子来的。咱们两家,可是世交哇!当初我们的大小姐,是有意许配给你们公子的,是你们老员外,推说公子自幼就患病,不能叫我们小姐去受委屈,才没成。”

白芙知道潘凤口中的“公子”乃是白玉堂已故的哥哥白金堂,但事情却是头一回听说,就问:“这是几时的事,我从来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潘凤拍了拍她的脑袋,“那时节,离你们老爷出世,还有好几年呢,更没有你的事。”

“你们大小姐呢?”白芙来过潘家庄许多次,从没见过潘明世有姐妹。

“我们大小姐没过几年就出阁了啊!等到你们公子娶亲的那会儿,她呀,都儿女成群了!”

白芙想起现在掌家的安人许氏,闺名叫做莲枝。白玉堂说过,她本来是个浣纱女,家里几代人都是捕鱼为生的。

“说来也奇怪,你们老员外起先可是信誓旦旦,说这样不能长久的儿子是不能娶妻的,谁承想,等他老来得了一个小公子,心就软了,竟由着一个打鱼人的女儿进了白家的大门!”

白芙一听此言,立时正色道:“潘大哥昨天也喝多了,还没有醒!”

潘凤连忙改换了神色,道:“小兄弟,是我一时失言了。我也认得你们现在的安人是个一等的人物,多亏有她,你们公子才又挨了几年,你知道吧,早有大夫看过,说他一过冠龄就没有几天了。瞧现在,你们老爷在外面飘荡,家里全靠她一人打理,还要顾着那个小孩,叫云生是吧,我去年见过他,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白芙听见他这样夸奖许氏,就不气了。出得庄来,就奔着大道而行。

行在路间,白芙又暗暗地开始为许氏不平。她跟着白玉堂在家的时候,河边是他们常去玩耍的地方。她去过许家在河边的小屋,见过那年老的渔夫渔婆,见过他们的众多儿女,莲枝上面有三个哥哥,最小的妹妹比白芙还小两岁。年年白家要做新衣的时候,莲枝就回去给弟弟妹妹量身材,白芙在一旁帮忙记下尺寸,白玉堂在河边同一帮孩童闲逛,新衣做好了,也是白芙送过来。

“阿姊,叫他们来庄上做客,顺便量身材,不好吗?”白玉堂有一次问。

“那可不行。”许氏答道。

“为什么?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你还住在河边的时候,我就叫你阿姊,我和你的兄弟也如同兄弟一样,我们还在一个书塾里读书,我们哪怕住在一起,都是应当的。”

“唔,玉堂,你本来没有一个阿姊,就一直管我叫阿姊,我还住在河边的时候,是怎么叫你的,你记不记得?”

“你叫我‘白小公子’,有时也叫我‘玉哥儿’。”

“这就是了。我不敢忘了这些,你要是认这个阿姊,就更不要忘了这些。”

白芙当时就在一旁听着,什么也不懂,然而越是不懂的,就越是不能忘,此时想起来,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也明白了白玉堂为什么后来就很少叫许氏阿姊,只在和白芙提起的时候这样称呼,白家上下都说玉哥儿年纪渐长,人也省事了。

白家给许家的聘礼之厚,直至白芙来到,仍能常常听人提起,“许家么,麻雀捡了凤凰毛,也是一样没用!”说到最后总是这样一句。

“白芙,天底下叫父母给卖了的,不止你一个。”白玉堂说,“卖到哪里,终归是给卖了。你虽然倒了楣了,也别觉着自己可怜,早晨不准偷懒贪睡!”

“我本来不觉得自己倒楣,看着多少人从庙里逃跑,都只有抓回去挨打的份儿,跟着你,才逃脱了。不过你早起练武,还不许我睡,这事太冤屈了。”那时白芙已经跟着白玉堂念了几本书,说话也从容多了。

白玉堂听了她的辩驳,想了想,才说:“这个好办,明天起,你也跟着练武。”

白芙心里有事,以至于罔顾行程,把一天的吃饭住宿全误了,好在离家愈近,心中也不怕。行至半夜,感觉疲倦,才找了一株大树,把马拴了,自己就歇在树上,天没亮又上了马,半天不到就来至白家庄门口。

开门的是老人白洪。

“洪伯,我带了小员外的消息回来!”

“这,是白福哇……”老人认出她,又向她身后看去,“玉哥儿呢?”

“他不回来!只我一个!”白芙一字一顿大声说。

门边还有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光景,怯怯地从老人身后看着白芙,白芙从她的脸面认出她是白洪的外孙女。

牵着马去马厩的途中,白芙见到些新面孔,都是蹒跚学步的小孩,又从这些新面孔上辨认出旧相识,得知自己错过了几杯喜酒。

白洪的女儿翠英找到她,说:“安人现在经堂念经,相公就要从学堂回来了。厨房里有刚备好的点心,你先去吃点吧。”

白芙饿坏了,想着自己饿久了,不宜多吃,进了厨房,只把半碗剩饭用热水淘着吃,翠英待要问话,白芙只说:“一会儿见了安人,你们也就全知道了。”翠英于是在一边站着,嫌她的吃相难看,白芙也不搭理。

白芙才听见外面急匆匆的步子,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就来在门前,认出他是白金堂的儿子白云生,白芙立刻放下筷子站起来。翠英也在门口把他拦着。

“白福,我刚进门,听见说你回来,是怎么样的消息?”白云生探进头来。

“相公,你也是读书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这一身衣裳都没换,安人知道了看怎么说?”翠英一个劲儿把他往外推。

白芙见状,提起包袱,说:“这下提了醒了,我这副样子,也该换身衣裳再去见安人。”

“时辰还早,我们还能说会儿话呢!”白云生挽了她的胳膊一起走,又回头喊道:“茶点送到叔父的院子里放着!”

白芙回到白玉堂居住的那间小院,院里还是干干净净,房门都锁着,窗纸是新的。这小院只住白玉堂和她两个人,她的房间很小,紧邻着白玉堂的卧室。白芙搜出钥匙,打开房门,看见里面还是她的一张小榻,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只五屉柜,全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那柜子最下的抽屉里,放着她的女装。她右手边有一架旧屏风,上面糊的是白玉堂练字时的习作,已经破了,屏风后面是往白玉堂卧室去的门,也锁着,是由白芙上次从这边锁上的。白玉堂病了的时候,别人来守着,他就发作,硬说白福一个人就能应付,等到众人都安歇了,他也叫白芙安心去睡,可夜里总要喊一两次,有时是要兑温水喝,有时是做了噩梦要跟白芙讲,有时就什么也不为,明说是消遣她。

“病了还这么能折腾!”白芙说。

“不妨,等你病了,我也由着你消遣。”白玉堂一脸病容,笑得倒是没心没肺。

“你病了也咒人病,心肠坏!”白芙一点不买账。

不过白芙到底病了,白玉堂照着从先生那里偷来的几本书去药房里乱抓一气,煎了药看着她灌下去,过些日子竟也好了。

“看我,不是也把你照顾好了?”白玉堂得意地说。

“明明是我命大。”白芙只好用私房钱去买了那几本书,把许多常用的方子背下来。

白芙打开包袱换过衣裳出来,看见白云生坐在院中的石桌边,茶点已经摆上了。

“我们都记着叔父的吩咐,不许擅自收拾你们的屋子,但窗户纸不换不行,就跟家里的一起换了。换的时候,我都在旁边看着呢!”

“真是有劳小相公了!”

“不谢不谢。白福,我叔父他在东京,寄柬留刀,杀命题诗,究竟是怎样的?”

“这你都知道了?”

“大家都纷纷传说呢,人家还问我是不是叔父呢!”

“你怎么说?”

“之前又没有你们送来的消息,我哪敢说什么。”

白芙也想起,许氏对白云生是要求极严的。

“一会儿我去向安人回话,你就都知道了。”

“这算什么话!”

“嗯,刚才翠姐也问我,现在你也问我,要是问一次我就答一次,就累死我了。”

两人正在说话间,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来到门口,说:“安人从经堂出来了,正往厅上去!”

白芙把茶点仍旧收在盒子里,叫男孩带回厨房,就跟着白云生一道去厅上。

“那是翠英姑姑的儿子,叫阿青,八岁了,去年开始跟着我念书,之前只有我一个人,他去了也还在上开蒙课。好没趣!”白云生说,“白福只比我大两岁,是跟我年岁最相近的,本来应该你陪着我才对。”

两人走得飞快,不及白芙想出什么话,就来到了厅前。厅外已经聚了好些家人了。

白芙到了厅上,看见许氏一身正装坐在上面,翠英在一边陪着,先前那个小女孩又躲在母亲身后瞧向白芙。白芙看见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正是这般年纪,白玉堂推了她一把,说:“快给员外安人叩头!”白云生问了安就坐下了。白芙向许氏行过礼,把之前记住的一字一字朗声背出,一个结儿也没打,听见厅外窸窸窣窣的,偷眼四觑,看他们一个个神色羡慕,抬眼看见白云生,也是面有得色。白芙心里高兴起来,又忽然想起那一天白玉堂站在厅里,兴高采烈地叙说自己如何落在庙里又趁夜逃脱,之后就被罚抄了许多劝学的文章,她第一次磨墨,脸上手上衣衫上都染得一块一块的漆黑。许氏不动声色地听她说完了,吩咐预备祭拜的物品,叫白云生再去换衣裳,自己又去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一行人就往白家祠堂去了。

到了祠堂,许氏带着云生进去祝告,白芙留在外面,听见许氏缓缓地向祖先禀告白玉堂而今是何等光耀门楣。

离了祠堂,又往白家的坟地去,在白玉堂的父母兄长坟前祭奠,许氏带着云生叩拜,白芙也跟着磕了许多个头。

回到庄上,白芙虽然想不出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却累得发抖。许氏见了,拉住云生问功课,不再问她的话。

白芙回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了一阵,就进屋里去,将桌椅擦拭了,搬到院中,把被褥抱出来晾着,草草扫完四处的灰尘,又去白玉堂的书房里另找了几张大字换在屏风上。

白芙看着屏风后面的那扇门,嵌在墙里,在门上与墙上各装着一只铜环,此时正由锁串在一起,墙的另一面也有这样一对铜环,白芙记得它们从来没有被锁起过。白玉堂的卧室是任她进出的,她却从没有任意进去过。

凭什么不能破例呢,凭什么只能由你吩咐呢,白芙赌气地想,打开了锁。

拉开门,这边也有一扇屏风,小巧精致,面上绣着西湖四景。白芙看见绣布已经泛黄了。绕过屏风,才算踏进了这间她再熟悉不过的屋子。

连蚊帐上都结了蛛网,自他们离开后,家人果然除了换窗纸什么也没动。上一次白玉堂回来,是为父母兄长过世的三周年祭。七年前,白云生和白玉堂在两个月之中相继做了孤儿。那一段时间里,白芙将门整夜地开着,不时地从屏风后面窥探。白玉堂起初佯装不察,直到有一晚,在屏风前将悄悄起来的她一把揪住,低声喝问道:“你看什么?!我并没有死。我哥哥是生来有病,我父母是年纪老迈又悲伤劳累,可我,我年纪还轻着呢,我还有许多年、许多的日子活呢!你看什么,怕我也死了,你就没人照应了?”白芙听见声音沙哑,知道是被泪水浸的,想着白玉堂于灵前流过泪,就不再哭,哪怕回到卧房,也不肯蒙头大哭一场,生怕哭出了声,就要遭人看轻,于是回答道:“我不是看你的死活,我也不怕你不照应我,我只是想,我们都是没有父母的人了!”说着自己就流下泪来。

“你乱作比方!你的父母或许还活着,我的父母也从来没有把我卖了。”白玉堂作势要打,却收了手去拭眼睛。两人靠着墙根,各自把哭声埋在对方的衣领上。

白芙愣愣地立着,忽而开始回忆父母的样貌,依然什么也想不起来。她跟着白玉堂到过许多地方,没有一处能令她觉得似曾相识。

“或者你是从另一个世上来的呢?”白玉堂有一次这样说。

“怎么说?”

“就是从像《山海经》里面说的那些地方来的。”

“那我可怎么回去?”

“也许以后我想出海,就带上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你家。”

“总还是得看你想干什么。”

“那你丢开我自己去呀!”

“偏不,我这会儿有饭吃,找什么家!”白芙说得坦坦荡荡,仿佛真就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多宝格上的玻璃碗,里面盛着各色的小石子。白玉堂年纪尚小的时候,常带着她在河边捡石子,也顺手打几个水漂,或是以击中树枝上哪一片叶子来打赌。后来他自己不去捡了,仍然支使白芙去。再往后,他见石子袋总是满的,就不再吩咐什么了。

白芙顺手拈起一个青色的石子,一扬手,石子穿过床前雕花上一个镂空的孔,落在床上。白芙也不去捡,想着白玉堂下次回来,如果倒头躺下去,没准被石子硌着脸。

就这样站着,她也觉得累了。到底连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昨天又没有吃饭,白芙想着,就回到自己屋里,和衣躺在榻上,被褥都没有铺,榻板很硬,到了也没有睡着。终于有点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喊:“白福,白福,吃晚饭啦!”

白芙起身出去,看见翠英的一双儿女站在院子门口。

“喊了你好久。”男孩说。

“你们在院子外面叫,我怎么能一下子就听见,为什么不进来?”白芙问。

“小员外的地方,我们不能进来。”

“谁说的?”

“爹娘说的,外公也说,他们都说是小员外说的。”

“你见过小员外吧?”

“我不记得了。”男孩说。女孩跟在男孩身后,始终不开口。

厨房外面摆了几张桌子,聚满了人,都是等着听白玉堂的故事的。白芙看到其中还有城里白家绸缎铺的伙计,晓得他一定是被本家派来瞧个仔细的。消息么,总是走得飞快。

晚饭做得很是丰盛,其中有不少白玉堂爱吃的菜肴。

“白福,你尝尝,在外面吃不到这样好的鱼!”翠英招呼说。

白芙其实不大喜欢吃鱼,不过她的喜好无关紧要,她是替白玉堂回来的。

于是她细细地讲了白玉堂如何为结义兄长严查散鸣冤,如何在皇宫中铲除奸邪,又如何捉弄了太师庞籍,只是把猫鼠相争的事全都略去了。皇帝尚且不知道呢,白芙看着绸缎铺的伙计想道,你可别想看笑话!

那一年丧葬之事完毕后,白芙就跟着白玉堂离家闯荡。出发前,白玉堂特意去绸缎铺向自己的堂叔辞行,说自己已经将白家庄上所有事宜交给了嫂子许氏。

旁的人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绸缎铺的伙计听得尤为仔细,就连耳背的白洪也乐呵呵地感慨道:“玉哥儿早先离家的时候,还不满十五岁呢,就是一个少年的英雄呐!”

因为都记得白玉堂的吩咐,没有人向白芙劝酒。白芙说完了,坐在当中,看着他们饮呐干呐,猜拳呐行令呐,禁不住地想,这些与白玉堂究竟有什么相干呢,只有她才是陪着白玉堂大闹东京的人,但是没有人问她,从十三年前至今,别人问的只是白玉堂。她于是早早地告退,所幸也没有人挽留。

白云生在小院门口等着她。

“我本来说叫你来一起吃晚饭的,母亲不答应。”

“我怎么能和你们一起吃饭呢?”白芙笑了。

“我记得你一向和叔父一起吃饭。”白云生说,“虽然叔父离家的时候我只有七岁,但是叔父的这些习惯,我却记得清楚。”

“那是夜宵,吃饭的时候总是你们一家人一起。”白芙说。

“但是叔父总是最疼你,谁都不敢跟你过不去。”

“我是他捡回来的,他今天疼我,明天或许也要我去送命,我就得送命。”白芙说,“小相公是受上下宠爱的一个人,还要吃这样的醋,没趣!”

“我是和你说笑,你跟着我叔父,还比我长一辈呢!”白云生解释道,“我来是要和你约着明天早上一起练武的。”

“这样的小事,随你吩咐,还要拐弯抹角。”白芙看着白云生,他的身形相貌和他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和白玉堂也就十分相似。

“那咱们可说好了!”白云生高高兴兴地走了。

等白芙包起湿漉漉的头发,庄上已经安静了。她把短刀和鞭子配好,跃上屋顶,径直去了经堂。

许氏坐在经堂里,白芙悄悄站到她身后,将影子落在她前面。许氏转过身来。

“总算来了。洗漱还是很麻烦吧?”

“抱柴禾,烧水,把木盆洗干净,光这些就叫我出了一身汗。”白芙盘腿坐下来。

“你这几年都辛苦了。”

“算不了什么。”

“讲讲吧!”许氏轻声说。

于是白芙从白玉堂为了展昭封“御猫”的事赌气出走讲起,说到上京路上如何结交颜生,许氏听说白玉堂假扮穷秀才,直说淘气。接着从深夜入皇宫说到盗取开封府三宝,又在陷空岛捉弄御猫,许氏只是默默地,不再说话。直至说到独龙桥时,许氏才笑道:“到底还是盟兄擒住了义弟么?”

“您还笑,也不想想他多狼狈!”

“他的狼狈,还得怪你。”

“凭什么?”白芙说,“四老爷是个狡猾的人。我被展昭捆了,好容易挣脱,要去见老爷,偏偏被四老爷碰见,拦着我,问我管不管我们老爷的死活,我说自然要管,他就叫我不要插手,他有办法救我们老爷。我不明白,就和他一起,看他找了那几个最会水的,要一起去砍断独龙桥的铁索,我就要去向老爷报信,被他们几个人围着,四老爷把我绑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砍了铁索,也看着四老爷怎么捉住了我们老爷。不是我不去救,是我没办法呀!”

“我不是说这个。”许氏又笑了,“玉堂不会水,是因为你。”

“嚯,难道我拉着他不许他学么,是他自己懒,不肯学。我的凫水,还是安人你教的呢,一会儿就会了。”

“玉堂年幼的时候,是家中的宝贝,所以不准他下水去玩。后来没人看管他了,你又来了,他为了藏住你,也就只好不下水。你说,是不是怪你?”

“他没有怪我,就不算怪我。”白芙狡辩说。

“你们两个呀,我总记得,那天我一个人正做针线,玉堂忽然拉着你冲进来,说:‘阿姊,我和你讲一件大事,你谁也不能告诉,就连哥哥也不能告诉!’我还以为是你们俩在外面闯了什么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谁想到他把你往我面前一推,说:‘白福是个女孩,一直是个女孩!’”许氏说着,竟然笑得流泪了。

白芙也想起自己九岁那年的事,许氏为她改了几件自己的旧衣服。她改换女装,趁着许氏回娘家,去学女红,又学了游水。

“我那时可偷偷教了你不少东西吧?”

“可不是,要不是有安人您呀,我还不知道怎样做个姑娘呢!”白芙说,“针线活最管用,我们在外行走,费鞋。”

“这些年,多劳你了。”许氏又说,“假扮男子,一定不容易。真的没有旁人发现么?”

“起初只有方小姐知道,后来四老爷也知道了。”

“蒋老爷是如何知道的呢?”许氏急急地问。

“四老爷是个最狡猾的人,什么事情都看得穿。我和老爷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只是有一次,在岛上的时节,四老爷说他得了一条好鲤鱼,邀我们老爷去松江江心一道饮酒,我跟着老爷去的。那时候就我们三个人。四老爷忽然说起要回金陵老家,要带一个伶俐的小厮,就向老爷借我,老爷不应。他说老爷小气,老爷还是不应。他就拿许多的话取笑我们俩,船在江心,就是他的天下,老爷就由着他乱猜,谁想他前面说些无稽的话,最后就咬定了我是个姑娘。”白芙想起那天他俩被将了军,蒋平却收了颜色,只说:“五弟,我从来晓得你是个磊落的人。”

“或许他真是猜的?”

“我可说不准。反正呀,那一回以后,老爷就常常跟他怄气。好在四老爷真是个守信的人,没把我给卖了。另外三位老爷,是一点不知道。”

“我记得蒋老爷,那一年来吊唁的时候见过,看来确实是个不寻常的人。他肯行方便,就是最好的。”许氏说道,“唔,那位方小姐……是那个惯偷盗的姑娘吧?”

“嗯,总是同我们老爷过不去,现在只怕她也要去东京。”

“她叫什么名字?”

“方素纹,有名的玉面狸,狐狸的狸。”

“这名声可不大好。”

“本来都称她玉面狐狸,但她出手是有准的,人家怕她,就把‘狐’字儿省了。就好比‘五鼠’,大家明面上都称‘五义’。”

“若说是狸猫,玉堂恐怕又不肯甘休。”

“老爷总叫她小狐狸,她也不在乎。不过我们老爷只在我们三个之间这样说,有第四个人在,就说‘方小姐’。”

“这样说来,你同那个方小姐也是极要好的了?”

“也不是那样的要好,谁能好得过老爷呢?”白芙说道,“老爷晓得避讳,他不便去的,就命我去,这才熟络了。方小姐还常说,我若跟她作伴,就不必再假扮男人,也不用伺候谁。”

“这样好,怎么不跟去?”许氏嗔道。

“虽然方小姐身世落魄,又好偷盗,但是个好人——老爷也这么说。我若跟她去,或许还自在些……”白芙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方素纹,还是离家不久的时候,在一家酒楼上,那歌女抱着琵琶唱得十分可怜,白玉堂就命她送了许多的银钱去,谁想晚间在客店就遭了贼,漆黑间,三人好一场打斗。白玉堂把人拿住了,叫白芙点灯,一见是个女子,立时松了手,方素纹也身手极快,踢灭了火就翻出窗去。白芙要追出去,被白玉堂拉住了。

“是白天那个姑娘,不要追了。”

“好心没好报!”

方素纹跟了他们几天,终于又被白玉堂擒住。

“我饶了你,你还不识好歹!”白玉堂喝道。

“你饶我,只因为我是个女人,算什么?我还以为你这样和女子同行的人,能有点不一样呢!”方素纹看看白芙。

白玉堂顿时怒眼圆睁,道:“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是一刀!”

“这才像话!”方素纹笑道,“我看你像是个有家业的人,为什么出来漂泊呢?”

“我看你是个有本领的人,为什么做贼呢?”

相识数载,他俩谁也不曾答过对方,白芙想道。

“白芙,困了么?”许氏在一旁问。

“没有,我清醒着呢!”白芙说。

“出神了好久。”

“唔,方小姐真是个潇洒的姑娘。”

“你若是乐意,就不必回去,改换了衣裳,也做个潇洒的姑娘。”许氏说。

“话这么说,老爷怎么办?”

“我另打发一个人去照顾他。”

“他的脾气,谁受得了?”

“明明是你舍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我才叫无牵无挂哩!这些天不在他跟前,落得清闲!”白芙说着,自觉言不由衷,“只不过他,没人照看可不行!”

“我年长玉堂十七岁,怎么看他都还是个孩子呀。”许氏微笑着说,“我总记得,那时候,我在水边浣纱,玉哥儿才三岁,被公子领着过来,和我的几个弟弟一起玩。他拿着一根柳条,在水面上打,抽到我脸上,公子过来道歉,又忽然问我会不会写字,我说我会写我一家人的名字,我家每添一个人,父亲就提一尾鲤鱼去书塾的先生那里,先生取好名字,写在红纸上带回来。公子后来说,他那时就要问我的名字,又怕失礼,所以来了许多次才问。”

这事白芙听白玉堂讲过许多次,但是头一次听许氏说起。

“公子他什么事都同我讲过,我只有一件瞒了他,就是你。”许氏望着她说。

“安人……”白芙慌张起来。

“这不是怨你,我只不过想起来罢了。这本来也不是我的事,我从来也没有什么事要瞒人的,玉哥儿托付我,我怎么能不帮忙呢?我想着,他呀,你呀,从小就在一起,到老也不会分开吧?”

“唔……”白芙试着想象白玉堂两鬓斑白的样子,却想不出。

“玉哥儿他如今,过得好么?”

白芙听见她忽然一问,心里竟如同早已想好一般,脱口说道:“怎么能好呢?若是你,好也罢歹也罢,凭着一身的本领,做下了大事,也走不脱了,索性牙一咬,心一横,刀山油锅都任由他,无非是拿命去抵。可是人家呢,把你的性命玩在手里,又扔回来,叫你还是好生吃饭去吧。这样,你能好过吗?”

“所谓天恩浩荡?”许氏摇摇头。

“不过如此。”

“你呢?”

“我是一路跟着他们去东京的。老爷向四老爷说,万事不与我相干。四老爷也打了包票,还说老爷一定也没事。老爷自然知道,但心里总是不快,一旦得了空,只有我一个人,他就说万一不妙,我可以逃命去。我想着,我记得我的生辰,却记不起我的名字;记得我家有几口人,却记不清他们的样子;记得我家屋顶的瓦片,却不知道那屋子在哪儿。老爷固然不止有我,我却只有老爷。”

“可如今的形势不同了,他封了官,你也不能自由。”

“我不过是个伴当,能要什么自由。”白芙毫无底气地说。

“蒋老爷知道玉堂是个磊落的人,开封府人人都知道么?”

白芙浑身一激灵,许多可怖的情状一齐涌向心头,当下向许氏道:“安人,白芙有一口气在,就绝不拖累老爷。”

“你这时不但可以不拖累,自己也不必受苦。”许氏不急不缓地说道。

“安人——”白芙一时间只觉得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许氏打断她的话,说道:“你去休息吧,明天要同云生练武是不是,这一次就让着他吧。”

白芙只得恭恭敬敬地告退。

回到卧房躺下,白芙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倒不害怕开封府,至多再小心一些罢了,或许等她回去,五鼠兄弟就已经在城中另觅了住所,不必挤在开封府后衙。即便那样,她也不能安心,她这时模模糊糊地明白过来,白玉堂自从封了护卫,做了“老爷”,就再也做不了“员外”了。

“我说五弟好没义气,一个人走独龙桥,一点儿不想着叫上你!”上东京的前一天,众人休息之后,蒋平守着白玉堂,这样打趣他俩。

“我被你们这些讲义气的哥哥逼得好紧,连白福也顾不上了!”白玉堂回敬道。

蒋平笑了一阵就自去安歇,白玉堂这才对她说:“小芙,我今恐怕也顾不得你了。”

“谁要你顾念,顾着你自己。”白芙匆匆了结了对话,催着白玉堂休息,“你呛了许多水,一旦病了,还得我照看你。”

“不然你去找小狐狸。”白玉堂在面圣之前对她讲,“我或者回不来。”

“胡说,我听见他们说了,你这一去,是要做官的。”

“我不瞒你,我这一去,恐怕是一定要封官的。”白玉堂苦笑道。

“那为什么这样讲话?”

“唬你。”

白芙又忽然想起方素纹,她的腰带里藏着一柄利剑。

“这叫做‘柳剑’,是软的,我好不容易弄到的。”方素纹向他俩炫耀,“这腰带就是剑鞘。”

“你给白福看去,我不看!”白玉堂扭过头去。

“你家员外啊,真讲礼!”方素纹大笑道。

白芙那一阵子也想着若是有这样一件兵器就好了。然而她不去想这样的兵器何其难得,却心疼起自己的短刀来。

白玉堂初次配兵器的时候遇见一块好铁,分量却不够,于是买来打了一柄短刀给白芙,自己去兵器铺子里随意买了一柄厚背刀。

“白福武艺弱些,就在兵刃上占点上风吧。我不怕什么。”他对家人解释。

我可不能就这么把短刀换了,白芙想。

“小芙,你看那条鞭子好不好?”在集市上,白玉堂小声对她说。

“哪个?”

“那一条,黑色,柄上装了穗子,红的。”

“看着倒也不错。”

“系着也好看。”

“系着?”

“你不就是想缠在腰上的吗?”白玉堂推了她一把,“快去!”

软鞭花光了她自己攒的零钱,好在确实是条好鞭子,到如今已用了六年。她也很少用得上。

思绪又飘至陷空岛,五鼠结义之时,白芙也在,看他们发誓,看他们饮酒,白玉堂那天醉得厉害,她花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扶回去……

“白福!白福!”白云生在外面喊她。

白芙站起身来,只觉得眼皮沉重,暗道:“安人哪,你叫我让着他,可谁让着我啊?”

“我已经走了一趟刀了,你还没醒。”白云生怪她。

“那我错过好戏,小相公再让我开开眼吧!”白芙坐在石凳上,脑袋昏昏沉沉的。

白云生就毫不谦虚地舞了一趟刀。

白芙认得这套刀法,是白玉堂出门前传授的。白云生舞得娴熟,倒像是日日练功的架势,只不过……真像个书生!白芙想。她忽然笑出声来。

“白福?”

“小相公是下了苦功吧?”

“比不了叔父。”

“老爷舞刀的时候,刃上可都是带着风的。”白芙说。

“我也记得。可我怎么也学不出。”白云生叹口气,“怎么也比不了叔父。你知道么,他们在厨房聚着,就讲叔父在家时候的事。”

“有朝一日小相公出一趟远门,他们就也讲小相公你。”白芙感觉清醒了,站起身来,在院中耍了一套长鞭,又抽出短刀,打起精神与白云生拆招。

才过了数十回合,白云生便收了刀,推说累了。白芙就势也歇下来,心中却暗暗承他的情。

“白福赶了许多天的路,还能有这么些力气。”

“我怎么敢在小相公面前不用心,临行时候老爷还问起你,等我回去对他讲,就说小相公的武艺是好极了,下次见面,我恐怕打不过他。”

“哎,白福,你准备待几天?”

“还没想好呢,已经办完事了,就该回去了吧。”白芙敷衍道,心里又想起许氏的话来。

“你好容易回来,多歇几天吧!”

“唔……”

“多陪我练练,也教一教那几个小孩,他们都不能和我拆招。”

“当时也没有人和老爷拆招,他才教我的。”

“我可教不好。”

“我也没教过人呐!”

“从前叔父说我笨的时候,你不是教过我吗?”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

两人絮叨了一阵,阿青抱着书本来叫白云生了。

白芙锁了院门,一直睡到下午才起。

趁着厨房里无人,白芙正要溜进去翻找,不料却被翠英叫住:“你小子,还是老样子!正吃饭的时候就没影儿,过后再来做贼!”

“翠姐也是老样子,总是凶我!”

“我可不是存心抓你,潘员外着人送了贺礼,你把茶水点心送到厅上去。”

“怎么是我?”

“来的是个小孩,你肯定认得,等会儿安人一定让他休息,你们俩爱怎么吃喝怎么吃喝去!”

白芙来至厅上,看见来的是潘荣,桌上的贺仪不过是三封银子。客套话已经讲完,许氏果然叫白芙领人下去休息。

两人在廊下找了个阴凉地方坐着,白芙劈头就问:“我说,你们潘员外就派你一个人来啊?”

“唔,我爹他临时要保一趟镖,脱不开身。”

“你们庄上旁的人呢,都保镖去了?”

“是我爹举荐我的,他说白福如今都一个人顶事了,不能老把我带在身边,就跟员外讲,说两家的情面在,我纵然说错了什么,也不妨事——我也没说错话嘛!”

白芙忍着笑,继续说道:“只有三封银子,那也是看轻我们白家!”

“哎哟,这可怪不得我们员外,你们老爷这时候又不在家,你们小相公还在念书,贺礼是送到你们安人跟前,难道说送绫罗,送绸缎,送珠宝,送首饰?”

“别说绫罗绸缎我们庄上多的是,就是珠宝首饰也不缺啊!”白芙口中这样讲,心里倒明白了。

“你们家,什么也不缺。我就不明白,你们老爷为什么不肯待在家里,偏要出去闯祸?”

“什么叫闯祸?”白芙心里一沉。

“我早听说了,你们老爷在东京,做下的可是杀头的事!”潘荣凑近了说,全然不怕白芙会给他一巴掌。

“我们老爷,铲奸除恶,惩恶扬善,怕什么杀头!”

“赌上性命的事,可说不准,换了我,还是好好做绸缎生意。”

“我们老爷的命好着呢,我们家的生意,也好着呢!”

“可好了,这下做了官,就能娶上官宦人家的小姐,我们员外,三十了,还没着落。”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事?”白芙嗔怒道,心中也开始猜这会儿白玉堂手头有多少张做媒的帖子。

“你见过世面,你说说你脑子里是什么事?”

“我干嘛跟你说?!”白芙伸手把点心盘子抄起来,不教潘荣拿到。

“咦,我向来知道,你们老爷是个狠角色,你也是得罪不起的。你们小相公才是个好人,这次其实还带了一方好砚台,两块好墨,当面给他。”

“在哪儿?我也要看看。”

“在我包袱里,放在门房了。”

“也不怕被人顺走了,赶紧去拿来!”

两人去门前取行李,正碰见一行人抬了箱子进来,白芙认得箱子上是绸缎铺的钤记。

“好排场!”潘荣道。

“绸缎铺的,送贺礼来了。”

“你们自己给自己送礼?”

“绸缎铺的主人,是我们老员外的堂弟,他们的绸缎虽然也是从我们庄上拿,但只在这城里卖,我们庄上卖出去的,就是你家负责押运的。”

“那不也一样姓白?”

“你呀,以后还是别一个人出门了。”

因同族送了重礼,许氏只得摆宴谢客,由白云生陪坐。潘荣直到第二天辞行,也没见到白云生。砚台与墨,都托给了白芙。

送走潘荣,白芙就去向许氏禀明。

“我也没来得及送他,你给他备了干粮与水吧?”

“都准备了。”

“没有捉弄他吧?”

“安人怎么也把我往坏了想呢?”

“我以前听公子讲,说玉堂自幼就喜欢在潘凤面前顽皮,我想潘荣一定常常受你们欺负。”

“我是常常见潘凤大哥,但和潘荣就说得少,也就这次才多说了几句。”

“你看,你在言语上就占人家便宜。”

“难道我自贬一辈?”

许氏微笑道:“你呀,去同云生玩吧,他昨天饮了酒,这时候不知醒了没有,你去告诉他,今天不必上学,我已派人去对先生讲好了。”

白芙来到白云生卧房前,轻轻一推,门就开了,走到床前,见他还睡着,脸上红色还未全消,就去倒了点水,洒在他脸上。白云生悠悠醒转,含含糊糊地说道:“我……困……头晕……”

“你再睡下去,还要头疼呢!”白芙扶他坐起来,“这家里好久没有人饮酒了,翠姐一定连醒酒汤怎么做也忘了。”

“我……我真不会喝酒……昨天……”

“昨天你喝了不少,我偷偷去瞟了一眼,你那些叔伯哥弟,哪一个不是在灌你?”白芙又去拿了几个枕头来垫着,“可把安人心疼得紧!”

“本来,还想趁你回来,天天和你练武的……”

“还练武,书都没法念了吧!安人叫我来说,你今天不必上学去。”

“也好……头真疼,白福,帮我倒些水,真渴……”

“奇怪,你醉成这样,也没有人陪着?”白芙说着倒了水来。

“阿青还小,陪着我也帮不上忙。”

“家里这几年都不招人么?”

“母亲说,招来新人,又要重新认识,熟络,还未必熟络得了,绸缎铺那边起先还举荐了不少人,母亲都没答应,你知道,他们总想着母亲支持不来的。”

“安人到底支持下来了。”

“庄上人也没少,反添了丁。我这几年,也喝了好几桌喜酒。”

“那也没见你有点酒量!”

“母亲不许我多喝,大家也都不闹酒。”

“看来大家都很服气嘛!”

“什么服气,无非是看我母亲可怜,后来,还有些怕我叔父……”白云生的声音愈来愈低。

“小相公说什么丧气话,说这种话才要怕你的叔父呢!”白芙为他理了理鬓角,又说:“你要记得,老员外老安人都是善人,大员外、你父亲他也是个最好的人,我没有同他多说过什么话,也知道他是个最好的人,安人也是,安人她一向都照顾我……”白芙生怕一不留神吐露真情,说到此处又禁不住鼻头一酸,正好低下头,住了口。

“这我还能不知道吗,我还知道我叔父也是个最好的人呢!”

“那你说,人家为什么怕他?”白芙抬起头来,“最好的人才不会教人怕呢!”

“你跟着叔父最久,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同他最要好,也听不得人家说他半点不好,但我呀,怎么也不觉得他是什么最好的人。”白芙顺口说道。

“我常觉得,叔父与你,真不像一对主仆。”

“怎么说?”白芙留神道。

“倒不是说叔父不讲孝悌,我那时虽然小,也觉得叔父待你,比待祖父母和父亲还要亲,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现在庄上的人说起来,也都说不寻常。”

“小相公喝醉了胡说!你可是念圣贤书的,最亲的当然是父母兄弟了,怎么也轮不到我呀!”白芙道,心里还是一点也不信。

“这些话都是胡说吧!”她那时问白玉堂,“我爹娘不是就卖了我吗?”

“胡说!你才是胡说!这些可是圣人的话!”白玉堂卷起书本敲她的头,“你可不要在学堂里丢人现眼!”

白云生看着她,只是笑,然后又端起茶杯一点一点地抿。

像大员外,也像安人,白芙想,潘荣的那副傻劲儿,倒有几分神似潘凤——

“小相公,潘员外给你送了礼物。”她忽然记起来意,“砚台和墨,我来是要把这些带给你。”

“真是多谢了,等我晚些写一张谢帖,你回程的时候替我捎过去吧!”

“嗯。”

“你若是不回去,我就叫别人去送。”

“我不回去?”白芙心里一惊,想起许氏之前的话。

“我在庄上,一个知心的人也没有……白福,叔父他有四个结义兄长,更有许多朋友,他在那边雇一个伙计,或是从庄上分派一个人过去,都不是难事。你留在家里,也就不必辛苦了。”

“我……我不在家时,又辛苦了什么?”

“母亲一提起来,就说你辛苦,她说你跟着叔父出门时,年纪尚小,在外面风餐露宿,自然辛苦。”

“哦。”白芙放下心来,笑道:“小相公就不要担心我了,先休息一阵,把自己解脱了吧!”看他说话清醒,白芙就起身告退了。

一掩上门,白芙就思想起来,自己与父母是否相似,纵然连父母的音容相貌都早已忘怀,她与白玉堂分别后的轻快,和母亲丢开她时的样子,是否一样的无情。可是白玉堂,却不像他那吃斋念佛的父母。

一块石头绊了她一脚。

“你要摔倒了。”旁边传来一个脆脆的声音。

是翠英的女儿。

白芙蹲下来瞧着她,瞧她的眉眼间,写着她的父母,第一眼看见她,白芙就看出来了。

“你爹是余顺吧?”

女孩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红。”

“阿青是你哥哥。”

女孩又点点头。

“我没有摔倒。”

女孩看着她,白芙站起来走了。

锁上院门,白芙在石桌上躺下,大睁着眼,任由阳光耀得泪水直窜。

“白福,你真是好运气,有人家这样照顾你,也不愁吃穿。”方素纹有一次这样讲。

“难道你是快要饿死了才去偷的?”

“怎么会饿死?我娘就是琵琶女,我爹是瓦肆里讲话的,我们吃开口饭的人,饿不死。”

“那是你们是吃饱了才去偷?”

“什么‘你们’,我一个人的事,我爹娘可都是本分的人,不过我嘛,还不及桌子高,拿着碗收赏钱的时候,就会搜人家的口袋了。”

“你爹娘不打你?”

“有用么?你的员外,放着祖业不管,他的爹娘是高高兴兴送他出来的吗?”

“这可不一样。”

“嗯,不一样,他是行侠作义,我是偷门盗户!”

“明明是你挑起话来,怎么又说到我们员外?”

“那言归正传,我是想,你虽然一直跟在人家后面,可是什么也不必愁,就是一门好运。我虽然什么都要愁,却不必跟在别人后面,也是一门好运。”

方素纹之后还说了些什么,白芙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觉得方素纹满口胡言,可她却不愿讲出那扇门两边的事情去做辩驳。

拉门、铜环、屏风、花氅、头巾、短刀、软鞭……还有她的名字,都是秘密,她想喊出来,却不能喊出来,她与白玉堂分享,却不能与白玉堂言讲。

阿青在门外喊她吃饭,她也不理会。

入夜以后,庄上一旦安静,白芙就来到经堂。

“小相公要我留下来。”她说。

“他一向被我拘束得紧,庄上又少生气,如今你回来,他自然指望你留下来。”

“安人之前也叫我不必回去。”

“你也不必留在庄上,你有一身本领,可以去做个自在的姑娘。”

“我不信老爷他也是要打发我。”

“我也不信。依我看,他一定这些天时刻惦念你,就如同你这些天也时刻惦念他。”

“我不惦念他,他也不惦念我。他总是叫我跟着他,按他吩咐,他叫我出来,我才出来,他还不放心我。”

“这还叫不惦念你?”

“他是怕我一旦被人发觉,就连累他。”

“你难道不怕?”

“我……”白芙思忖着,“我不知道。方小姐发现我的时候,我一点不怕。四老爷发现我的时候,我起初有些怕,后来也不怕了。”

“倘若是陌生人发现你呢,许多人发现你呢?”

“那不可能。”白芙说。

“从前公子在的时候,教我看账本,我也说这事不可能临到我头上。他走了不多久,公婆也都走了,玉堂一出门,庄上大小事都成了我的。”

“老爷他不是成心难为您……”白芙辩解道。

“你这样难道不是惦念他?”许氏笑道,“你刚来的时候,他不是也为你打了许多架?你们俩怎么分得开!”

“那你还叫我别回去!”白芙心中顿生无名。

“你若是不回去,你们俩或许都要自在些……公子临走前,常说倘若当初不问我的名字,我现在也想倘若这样倘若那样,就不会有如今夜夜念经的日子,但是公子他到底还是问了,我也答了话,这才有今天。”

“安人,我这就向您辞行吧。”两人默默对了半晌,白芙忽然说。

“这样急?”

“这庄上,也只有您在意我,我向您辞行,也就够了。”

“云生也在意你。”

“他就是缺个玩伴。您不如再替他请几天假,我不为他带什么谢帖,让他自己登门道谢去,也许他跟着镖车出去一趟,就不再烦闷了。”

“也许带新的烦闷回来?”

“那也是他自找的。”白芙说,想着她自己也好,白玉堂也好,不都是自找的么。

“不错,我这经堂,也是自找的,我总不能叫你每夜陪着我讲话。”许氏哀哀地应和道。

白芙在经堂里磕了头,回到小院,收拾了行囊,将门一一锁好,只留着那扇拉门,去马厩带了马,便走了。

她沿着大道一路飞奔,跑过嘉合镇时,在茶棚歇了片刻,看见地上有一枚石子,觉得合意,就捡起来,收在荷包里。


说明:

《七侠五义》中,白福为白玉堂之伴当,于情节并无推动作用,故将其说为女子,于原作无伤。且原作中白玉堂生长于江南,竟丝毫不识水性,白福实为女子,亦可以解释缘故。

原作中,白玉堂穿着打扮,起坐行止,都绝非寒门出身,其兄白金堂早亡,续书《小五义》中写及白金堂之子白云生,因事母至孝而外号“玉面小专诸”,又古人有“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之语,白玉堂以少年之身,一不承袭家业,二不求取功名,寄居陷空岛,外出时又往往以武犯禁,故附会出许莲枝与白家庄、潘家庄诸人诸事。

柳青、严查散、展昭、蒋平等人出自原作。

“玉面狸”方素纹系原创人物。

参考书目:

《七侠五义》《小五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

《三侠五义》(中州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

《龙图耳录》(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终于磨出了一个关于五弟的故事。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叙述方式。四年前的两版残稿里,都是小狐狸流浪江湖的故事,关于管家的身世,一字也无。

四年,足够让一个故事重生骨架,只有小狐狸还作为一个流浪者的形象存在。

《七侠五义》中,锦毛鼠从酒楼登场到铜网遭难,一步一步走完宿命,一直是小说里个性最鲜明的角色,倘若美猴王或者哪吒托生凡体,大约就是这个无法在尘世枷锁下偷生的年轻人。

这个故事完稿是在三月初,下一个故事还不知道磨不磨得出。如果能捱到冲霄楼,也可以算作是圆满了。



小说在三月中旬托给了一个微信公众号,终于在五月底被砍成五截发出,所幸也没有许多人看过。

当初动笔的时候,为了提醒自己继续写下去,将文档命名为“侠义别传:家信”,正文里题目只有“家信”两字。

现将全文录在这里,仍然保留“侠义别传”这个题目,日后倘若有第二篇,也将带着这个题目录在豆瓣日记中。

《七侠五义》中,五弟的几句话,多年来教我念念不忘:“纵然罪犯天条,斧钺加身,也不枉我白玉堂虚生一世。那怕从此倾生,也可以名传天下。”这个故事也是从这里起的。然而大场面的故事,实在是写不出,于是将豪杰都写作了常人。

但愿这个五弟不要显得太不像五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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