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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徒书摘

2019-02-12  分类: 读书笔记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书名:女生徒

作者:太宰治

[1] 皮肤与心

生理课上教到各种皮肤病的病菌时,我感到全身发痒,很想把教科书上刊载着那个病虫、巴米虫照片的那一页撕毁。老师的神经似乎比较迟钝,不,即使是老师,也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地教授。因为职务的关系,必须努力忍耐,装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授课。我愈觉得事情是这样,就愈对老师的厚颜无耻感到万般难耐。生理课结束之后,我和朋友做了讨论。痛、搔痒、发痒,哪一个最痛苦?对于这样的议题,我断然地主张发痒是最可怕的。难道不是吗?痛苦、搔痒,自己都还会有知觉上的限度。被打、被砍或者被搔痒,当那痛苦达到极限时,人一定会失去意识。昏迷之后,便是进入梦幻的境地。会升天,可以从痛苦中美丽地解脱。就是死,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但是,发痒却像潮水,涨潮、退潮、涨潮、退潮,只是浅浅地缓慢地蠕动、蠢动,绝不会达到临界的顶点,所以不会昏厥,也不会死亡,只能永远痛苦地挣扎。不管怎么说,没有比发痒更难受的痛苦了。

[2] 皮肤与心

牡蛎壳、南瓜皮、虫吃过的叶子、芝麻、章鱼脚、虾子、蜂巢、草莓、蚂蚁、莲子、苍蝇,我全都讨厌。也讨厌标注的假名。小假名看起来像虱子,茱萸、桑果也都讨厌。看到月亮放大的照片,我也觉得恶心。即使是刺绣,触摸着图案花纹,我也会无法忍受。

[3] 皮肤与心

我不能哭。变成这么丑恶的样子,还抽抽噎噎地哭,不但一点都不可爱,还会像个日渐熟透的柿子,变得滑稽、凄凉、束手无策。我不能哭,要隐藏起来。他还不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本来就很丑陋的我,又变成这样肌肤腐烂的样子,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是纸屑?是垃圾筒?变成这样,他也没有什么词汇能安慰我了吧!我讨厌什么安慰,若还是继续宠爱这样的身体,我会轻蔑他。

[4] 皮肤与心

我打起精神,往晒衣场走去,看着刺眼的太阳,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耳边传来广播体操的号令。我一个人开始悲伤地做着体操,小声地念着一、二、三,试着装作很有精神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赶紧继续做体操,觉得动作一停下来就会哭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当时激烈运动的关系,脖子和腋下的淋巴结隐隐作痛,轻轻一摸,全都肿硬起来。当我察觉后,已无法站立,像崩溃般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我很丑,到现在都是这样小心低调地忍耐着活到现在,为什么要欺负我,一种无与伦比的焦急愤怒地涌出,就在那时候,后面传来他温柔地嘟囔声:“哎呀!原来人在这边啊!怎么样?好一点了没?”

本来想回答好一点了,但突然为他搭在我肩上的右手感到羞耻,我站起身说:“回去了。”

冒出这样的话,连自己都变得不认识自己了。要做什么,要说什么,后果我自行负责。自己?宇宙?我已经全都无法相信了。

[5] 皮肤与心

女人的心在结婚第二天就可以平静地想着其他男人了。

[6] 皮肤与心

虽然截至今日,我一直借着说丑女、丑女,来伪装我的完全没自信,但我却只对自己的皮肤,只有它,是小心呵护着的,因为我知道那是我唯一的骄傲。我自负的谦让、谨慎、顺从都是捏造的假装,事实上,我是个单凭知觉、感触而喜忧,像个盲人般在生活的可怜女人,不管知觉、感触是多么敏锐,但那还是属于动物的本能,与睿智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清楚地明白自己实在是个愚蠢的白痴。

[7] 蟋蟀

我要和你分手。

你净说些谎话。也许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但是,我就是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我已经二十四岁,到了这个年纪,就算哪里不对,我也已经无力改变了。若不能像耶稣那样死了一回又再复活的话,我根本无法改变。我知道自杀是最深的罪恶,所以我愿把与你分手,视为我正确的抉择,暂时试着努力生存下去。我觉得你很可怕。在这世上,说不定你的生存方式是正确的,但是,我就是无法那样地活下去。

[8] 蟋蟀

对我而言,相亲跟贺词是一样的东西,无法轻而易举地回答。我完全不想和那样的人结婚。如果真如大家所言,对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人的话,就算没有我,也应该会有很多其他的好女孩注意吧?可是为何没什么竞争者呢?我要找一个在世界上(一提到这个,你马上就要笑我了)除了我,就没有人愿意嫁给他的人,我是这么幻想着。

[9] 蟋蟀

我真的从来都不希望你看重钱,变得有名。我以为像你这样不善言辞的粗暴的人(对不起),不但不会有钱,更不会成名。

[10] 蟋蟀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休息了。关上电灯,一个人平躺睡觉,在我的背后,有只蟋蟀在拼命地叫着。它在走廊下叫着,但刚好位于我背部正下方,感觉好像在我的脊椎里窸窸窣窣地叫着。我愿把这个小小的、幽幽的声音存放在我脊椎里,一生都不会忘记地继续活下去。我想,在这世界里,你应该没错,错的反倒是我。可是我到底是哪里?怎样不对呢?我真的不知道。

[11] 等待

虽然知道不能沉默地坐在家中,但自己又没什么地方可去。因此,买完东西后,在回家的路上,就会顺道经过车站,一个人茫然地坐在车站冰冷的长椅上。“说不定会有哪个人出现!”我期待着。“啊!如果真的出现的话,那就麻烦了。到时候我该怎么做呢?”顿时,我又感到一阵恐慌。不过,出现了也没办法,只好向那人献上我的生命了。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近乎放弃的觉悟,与其他千奇百怪的幻想纠缠在一起,使得我胸口梗塞,有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12] 等待

到底我在等谁?我脑海中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一团迷雾。不过,我仍在等待。从大战开始以来,我每天都会在购物结束后来到车站,坐在这冰冷的长椅上等待。也许,会有一个人笑着叫我。喔!好可怕啊!伤脑筋,我等的人不是你。到底我在等谁呢?老公?不对!恋人?不是。朋友?我讨厌朋友。金钱?也许。亡灵?喔!我可不喜欢亡灵。

是更温和、开朗、鲜丽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指什么。比方说像春天那样的东西吗?不,不对。绿叶、五月、流过麦田的清流?当然不对。啊!不过我还是要继续地等,等待着那能让我振奋的东西。

人们成群结队地从我眼前通过。那不是!这也不是!我抱着菜篮,微微颤抖但专心地等待。请不要忘记我,请不要嘲笑每天到车站去等待,然后空虚返家的二十岁姑娘。无论如何请牢牢地记住,我不会特意说出这个小车站的名字,就算我不告诉你,但有一天你也一定会发现我的。

[13] 女生徒

早上,睁开眼睛的心情是很有趣的。

好像玩捉迷藏时,动也不动地躲在漆黑的壁橱中,突然,嘎拉一声门被人拉开,光线倏地照射进来,然后听到对方大声叫道:“找到你了!”好刺眼,然后一阵怪异的感觉,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就像那种抓着和服前襟,略带羞涩地从壁橱里出来,然后气呼呼的感觉。不、不对,不是这种感觉,应该是更让人受不了的感觉。好像打开一个箱子,结果里面还有个小箱子,把小箱子打开,里面又有个小箱子,继续打开,又有箱子,再打开,还有箱子,然后,七八个箱子,全部打开后,才停止这没完没了的行为,最后出现了一个骰子般大小的箱子,轻轻地把它打开一看,里面却空荡荡的。有点接近这样的感觉。

说什么啪嚓睁开双眼,根本是骗人的。我的眼睛越来越混沌,就像淀粉渐渐往下沉淀般,然后一点点慢慢澄清,最后感到疲惫,整个人也为之清醒。

[14] 女生徒

早上,我总是毫无自信。穿着睡衣坐在镜台前,不戴眼镜看着镜子,我的脸庞有些模糊。虽然最讨厌自己脸上的眼镜,但眼镜却也有旁人无法了解的好处。我最喜欢摘掉眼镜眺望远处,整个世界变得朦胧,恍如梦境像万花筒般,感觉很棒。什么脏污都看不到,只有庞大的物体,鲜明强烈的光线映入眼帘。我也喜欢摘掉眼镜看人。人的脸庞,都变得柔和、美丽、笑容可掬。摘下眼镜时,我绝对不会想要和其他人发生争执,也不会口出恶言,只会默默地、茫然地发着呆。那个时候的我总觉得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善良,会安于发呆,想要撒娇,心情也变得温和许多。

[15] 女生徒

和某人坐在房里说话,视线往桌子角落的方向移动,然后静止下来,只有嘴巴在动。在这样的状态下产生了奇怪的错觉,觉得好像以前的什么时候,自己也曾在同样的状态下,谈论着同样的事,觉得以前看过这张桌子的角落。或是以前发生过的事又悄悄地、原封不动地来到自己面前。即使步行在很远的乡野小道上,我也一定会认为以前来过。步行时,我会顺手啪地摘下路旁的豆叶,然后想着,的确曾在这条路上把豆叶摘下。而且我相信,不管我走在这条路上多少次,自己都将会再把豆叶摘下。有一次洗澡时不经意地看着手,想到之后不管过了多少年,在洗澡时自己也会这么不经意地看着手,若有所感。一这么想,不知怎地,心情就沉了下来。

某天傍晚,把饭装到饭桶时,说是灵光乍现也有点夸张,但体内却有某种东西在咻咻地跑来跑去的感觉,该怎么说呢?我想应该是哲学的尾巴!可是一旦放任这些思绪,脑袋和胸口就开始变得透明,一种生命中轻柔地沉静,以一种搓揉凉粉时的柔软触感,慢慢地冲击着我,美丽而轻缓地扩及全身。此时,我并没有想到哲学的东西,只是有一种预感,觉得自己会像只贼猫一般,一声不响地活下去。这种感觉并不寻常,甚至很可怕。如果那样的感觉一直持续的话,也许会变成神灵附身那样。我想到了基督,不过,我可不想当个女教徒。

[16] 女生徒

五月黄瓜的涩味中带有一种会使胸口空虚、刺痛、发痒的哀伤。

[17] 女生徒

我很相信书上所写的东西。开始阅读一本书之后,我常会沉溺其中,信赖、同化、共鸣甚至将之融入于生活之中。等到再阅读其他书时,我又立刻为之一变,呈现出另一种样貌来。窃取他人的东西,把它好好地改造成自己的东西,这种狡猾是我唯一擅长的才能。

[18] 女生徒

那边的位子是空的。我从网架上拿下用具和伞,匆忙地挤进里面。右边是中学生,左边是背着孩子、穿着育婴服的太太。那位太太已上了年纪,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头上用着时下流行的发卷,人还算漂亮,但喉咙的地方有些黑黑的皱纹,看来很凄惨的样子,让我觉得好讨厌,好想揍她。

[19] 女生徒

此刻,我觉得很有趣。现在、现在、现在,就在掰着手指头计算的时候,现在,早已经远走高飞,而新的“现在”紧接而来。爬着天桥楼梯边想着这是什么东西,真是愚蠢。也许我是太幸福了也说不定。

[20] 女生徒

别再读什么书了。只有观念的生活,故作无意义的高傲,真是让人轻蔑。你没有生活目标,实在该对生活变得更为积极些。老是摆出一副思索、烦恼自我矛盾的样子,其实一切只是自己太过伤感罢了,只是一味地怜惜自己、安慰自己而已。是你把自己给高估了!啊!内心这样污秽的我当模特儿,老师的画一定会落选,应该不会美丽。没办法,伊藤老师实在是个笨蛋,连我的内衣上有蔷薇花的刺绣图案都不知道。

[21] 女生徒

正因自己是女人,所以很清楚女人的肮脏,就像晚上磨牙般地令人讨厌。那种肮脏,像玩弄金鱼后,那布满全身、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鱼腥味,想到自己将这样日复一日散发着雌性体臭,真希望能在少女时就这么死亡。突然想生病,如果能患上重病,使得大量流下的汗水像瀑布般冲洗全身,身体因此变瘦的话,或许就能变得玉洁冰清。或许只要我活着,就怎样都无法逃离这样的命运。我渐渐能理解庄严的宗教意义。

[22] 女生徒

连小孩也在卖弄着无聊的小聪明,一点都不纯真。虽然这么想,我还是压抑着所有的情绪,鞠躬、笑、说话、摸着良夫的头说:“好可爱,好可爱!”这全都是欺骗大家的谎言,说不定今井田夫妇,还比我来得纯真呢!大家吃着我做的洛可可,称赞我的手艺,就算觉得寂寞、生气、想哭,还是得努力装出高兴的笑脸给他们看。终于我也可以坐下和大家一起吃饭了,但今井田太太聒噪无知的致谢却让我觉得好恶心。好!我不要再说谎了。“这菜一点都不好吃,只是黔驴之计罢了!”尽管我这样说出的事实,但今井田夫妇却拍着手大笑:“黔驴之计,说得真好啊!”我觉得好不甘心,真想摔出碗和筷子,大声痛哭。

[23] 女生徒

从厌烦的、琐碎的洪水中抽离,只渴望着睡眠,那种状态,实际上是相当干净、单纯的。

[24] 女生徒

肉体不理会自己的情绪,一个人自行成长,真是好难受,教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对于迅速成为大人的自己,我却什么也不能做,令人难过。除了听其自然,直盯着自己变成大人外,似乎已别无他法了。好希望身体能一直都像个人偶。

[25] 女生徒

我突然想起去年夏天的山形之旅。爬山的时候,我在山腰处看到一大片百合怒放着,内心大吃一惊,浑然忘我。但碍于山崖陡峭,怎样都无法攀登上去,就算自己再怎么被吸引,也只能静静地看着它们。就在那时,附近一位不认识的矿工默默地爬上山崖,唰!他摘来两手都抱不了的一大把百合花,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些百合交给我。非常非常多的百合。不论是在多豪华的舞台还是在结婚典礼上,应该都没有人会拥有这么多的花。所谓因花朵而眩目,那时我才第一次体会到。当我两只手张开抱着那一大把纯白的花束时,我完全看不到前面。那位亲切的让我非常感动的年轻矿工,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虽然只有这样的机缘,但每当我看到百合时,一定会想起那位替我到危险的地方摘花的矿工。

[26] 女生徒

谁都不知道我们的苦恼,如果我们现在立刻变成大人的话,我们的苦恼、寂寞说不定就会变得很可笑,一切只能追忆。可是,在成为大人前,该如何度过这段漫长讨厌的时间呢?谁都无法告诉我们。似乎只能置之不理,就像出麻疹一样。可是,也有人因麻疹而死、因麻疹而失明,放任不管是不对的。

[27] 女生徒

尽管我们每天这样闷闷不乐,动不动就生气,但在这期间,因失足堕落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就此断算一生的却大有人在。甚至还有人心一横就自杀了。等到悲剧酿成之后,世上的人们就会很惋惜地说:“啊!如果再活久一点就会了解了,再更成熟一点,自然就会知道了!”然而就当事者的立场来看,我们可是好痛苦、好痛苦地熬到那个时候。我们拼命努力侧耳倾听,试图从这世上获取某些东西,反复地记取不痛不痒的教训,唉、唉地自我安慰,但我们就是常犯着可耻的过错。我们绝不是享乐主义者,若遥指着那遥远的山峰,说着走到那边会有好风景的话,我们一定会照着去做,我们知道那绝不是谎言。可是此刻我们的肚子却是非常疼痛,对于腹痛,你就算看到也会视而不见,然后告诉我们:“喂喂,再忍耐一下,能爬上山顶的话,就会好了。”一定是有人搞错了,最坏的是你。

[28] 女生徒

我有个悲伤的毛病,若不将双手紧紧地盖在脸上,我会睡不着。我盖着脸,一动也不动。

快要睡着时的心情,是很奇怪的,就像鲫鱼、鳗鱼用力拉扯钓线般,总觉得有一股很重的、像铅一样的力量透过钓线在拉扯着我的头。一用力拉,我就迷迷糊糊地睡去,稍稍放松线,我又突然恢复了精神。再用力拉,我又迷糊睡去。然后再放一些线。重复个三四次之后,开始被大力拉起,然后一觉到天亮。

晚安!我是一个没有王子的灰姑娘。明天,我会在东京的哪里呢?您知道吗?我们将不会再见面。

[29] 千代女

十二岁时,柏木舅父把我的文章投稿到《青鸟》,结果得了一等奖,被了不起的审稿老师几近可怕的褒奖,但从那之后就变得一蹶不振。那时候的文章,真是丢脸。那样子,真的是好吗?到底哪里好?

[30] 千代女

《春日町》刊载于杂志上时,该杂志的审稿者岩见老师写了多出我文章内容二三倍的读后感,我看了之后,心情变得很落寞。我想老师在骗我,岩见老师应该是一个比我更心地善良、单纯的人。

之后,学校导师泽田老师在作文课时,拿了那本杂志到教室,将我的《春日町》全文抄在黑板上,兴奋地用怒斥般的声音夸奖了我一个小时。我觉得呼吸困难,眼前一片朦胧黑暗,有一种自己身体好像要变成石头那样恐怖的感觉。尽管被这样赞美,可是我知道那并没有什么价值。如果以后写了差劲的文章,被大家耻笑,那会有多丢脸、多痛苦啊!我一直担心着那样的事,连活下去的心情都没有。

说到泽田老师,他其实并不是对我的文章感动,而是因为我的文章被以大字体刊登在杂志上,受到有名的岩见老师夸奖,他才表现得那么兴奋的。我幼小的心灵大概可以察觉到老师这种心情,只是这样更让我感到落寞、受不了。我的担心之后全变成了事实,终于发生了满是痛苦、羞耻的事。

[31] 千代女

此后的七年,一有什么事就找我麻烦的也是这个舅父。我那时很讨厌小说,尽管现在已有些改变,但是碍于当时因为糟糕的文章连续两次被刊登在杂志上,害我被朋友欺负、受到导师特殊对待,故而心情沉重痛苦,非常讨厌写作。

往后不管柏木舅父再怎样有技巧地煽动我,我也绝不投稿。若被过分啰唆劝说,我还会大声地哭泣。在学校的作文课,我也是一字一句都不写,只在作文本上画着圆形或三角形的娃娃脸。为此,泽田老师还把我叫到教师办公室,斥责我说:“不要骄傲,请自重。”我觉得很后悔。不过没多久我就从小学毕业,终于从那样的痛苦中逃离出来。

[32] 千代女

虽然批评小学关照过我的老师不太好,但我真的觉得泽田老师有些痴呆。像是“对于文章,描写是很重要的。不会描写,就会不知道该写些什么”等,他说些已经过时的东西,还得边看小记事簿边讲解。“比方说,在形容下雪的时候,”他把记事簿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继续说,“猛然看到细雪像演戏般纷纷落下的情景时,不能说雪哗啦哗啦地下。那样没有雪的感觉。说咚咚地落下,也不对。那么,轻飘飘地落下,如何?还是不太好。绵绵地,比较接近,慢慢有雪的感觉,这很有趣。”他一个人摇着头,两手交叉喃喃自语地低咕:“淅沥淅沥地,如何?这又好像在形容春雨。还是,绵绵地比较好。嗯!绵绵地、轻飘飘地,连在一起也很好。绵绵地轻飘飘地。”他似乎很热衷于玩味这个形容的样子,眯着眼说着。突然间,他又想到什么,又重新面对我说:“不行,这样还不够贴切。啊!雪花像鹅毛般飞舞飘散,如何?古文里的确是这样写的。还是用鹅毛比较贴切。和子,明白了吗?”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老师好可怜、好可恨,让我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忍耐着接受了三个月左右的无聊的满是胡说八道的教育,最后,不管怎么样,我连看到泽田老师的脸都觉得很讨厌。

[33] 千代女

小说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净写着人的秘密坏事呢?我变成一位只会胡乱幻想的、肮脏的女孩。此刻,我突然想照舅父所教导我的,把我所看到的事、想到的事就此写下,向神明告罪,可我没那个勇气。不,是我没有那个才能。而且,头上像是盖了个生锈的锅子,怎样都理不清头绪。什么都写不出来。这一阵子,我想要试着写写看。前几天,我悄悄地排好笔,以睡眠箱为题,把一个无聊的夜里所发生的事情写在记事本里给舅父看。舅父才读了一半就丢开记事本,一脸认真扫兴地对我说:“和子,你最好放弃当个女作家。”接着,舅父又边苦笑边像是在对我提出忠告般说道:“文学这种东西,没有特别的才能是不行的。”现在父亲反而还会一派轻松地笑着说:“如果喜欢,试试也无妨。”母亲有时在外面听到金泽富子,还有其他的女孩一跃成名的传闻时,也会回来兴奋地说:“虽然和子能写,但是没有耐性就没办法。以前加贺千代女开始到师父那边学俳句时,曾被要求以杜鹃为题做一首俳句来看看,她迅速地做了很多的俳句给师父看,可是,师父却一直没有称好。因此,千代女一夜没睡地思考,回过神,天色已亮,她随手写出杜鹃,杜鹃鸣时,天已明。拿给师父看,终于被师父褒奖:‘千代女写得好!’所以说,做什么事都需要有耐性。”

母亲喝了一口茶,低声喃喃念着:“杜鹃,杜鹃鸣时,天已明。的确,写得真好。”她显得相当佩服的样子。可是,妈妈,我并不是千代女,我是一个什么都写不出来的低能文学少女。

烤着暖炉,读着杂志,因为睡不着,写了《暖炉是人的睡眠箱》这篇小说,结果舅父只看了一半就把它扔了。之后我试着读,也觉得它的确不怎么有趣。要怎样才会使小说写得好呢?昨天我偷偷地寄了封信给岩见老师,写着请不要舍弃七年前的天才少女。也许现在我已经变得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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