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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孙频【摘抄】

2021-10-26  分类: 读书笔记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她的泪下来了,她忽然明白了,对她这样一个瞎子来说,她根本挽留不住任何东西,任何东西、任何人都会像露水一样从她指尖消失,它们瞬间就会消失在她那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黑暗中。她曾问过爷爷眼睛不瞎的人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爷爷说:“其实都一样,一切有都是从无中生出来的,你什么都看不到,那才是世界的本质。无论是什么,都不要试图去留,就任由它们来来去去,没有得到也就没有什么失去,你在这无中才是大自在,就像鱼游在大海里一样自在。”

 

所有的人对她来说都是黑暗而透明的,他们就像是那巨大的黑暗身上长出来的琥珀,一只又一只,是琥珀的丛林。她却是一个具体的人,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实实在在的,都是肉身做的,她知道她永远无法藏匿自己、隐遁,她是唯一不分昼夜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个人,就像她是戏台上灯光里唯一的戏子。她是多么孤单。

 

 

只有在黑夜中她才能像一条鱼融于水,她瞳孔里的黑暗才能与这满世界的黑暗天衣无缝地融合,那种无处不在的黑暗从她的每一根毛孔里钻进去又流出来,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盏没有重量的孔明灯,周围的黑暗都是托起她的空气,她踩着这黑暗简直是飞起来了。

 

一躺到黑暗中她便感到安全了,像婴儿缩回了子宫里,熟悉的黑暗温暖着她,她知道,一旦落入黑暗,她便是透明的了,别人就都看不到她了。她像一只远古的海底生物一样,用触角用呼吸感觉着空气里的每一道波纹。

 

 

她能闻到他头发里的馊味,她知道他一定也是虫豸一样的人,他们根本就是一体的,他们在一起本身就不是做爱,不过是自己忍痛吃掉了自己身体上的另一部分。

 

他是一个被阉割了的男人,而她是一个被阉割了的女人。他想做男人而不得,她却是想做女人而不得,他们是两个在人群中丢失了性别的生物,他们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亲人。

 

众人的围观给了常勇一种剧烈而新鲜的刺激,就像在她身体里种了一只鱼钩一样,人们期望着能从她身体里钓出更血腥、更刺激、更神秘的东西来,她必须不负众望,必须把戏演到底,演到骨头里,榨出自己所有的可怕潜质,才能在这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站住脚,活下去。她成了人、神临界处的一个优伶,在灯火辉煌处供众生赏玩。

 

 

原来这世界上其实根本无所谓孤独,因为没有什么是抵达不了的,最真实、最恒久的东西其实就活在人的一念之间,你不让它死,它就永远不会死。你在意念中想着它的拥抱的时候,它就会一直用巨大的羽翼抱着你。

 

“我们凭着自己的力量终于冲出了自己的地狱。你是,我也是。多么好,我们都不是饿死的,也不是被人打死的。”



 

他顽固沉默如一座城,薄薄几句语言根本轰炸不到他。

 

 

即使作为一个资深的彪悍女人,她也不由得有些恐惧,拿起手电筒朝那黑暗处劈了一刀,黑暗处裂开一道口子,黄色的土和绿色的树像肠子一样从里面翻滚出来。

 

矮墙上长出了一排黑压压的脑袋,麻雀似的蹲了一排,是街坊邻居听见哭声都赶来看热闹了。在水暖村,谁家有热闹而不让人看,可是不道德的。什么是他们的道德?道德就是把所有近乎气绝的快乐和无以复加的伤口都割开了给人看供人消遣,绝不能独享。

 

采采死死盯着阿德的那两只眼睛,终于,她看到那两只眼睛里结了一层透明的壳,冰花一样挂在上面,那壳越来越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开始往下坠了。在阿德的泪水掉下去的那一个瞬间,采采还是惊了一下,像被一道电流击了一下。她身体深处的某个部位细若游丝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但很快,那缕细若游丝的悲伤就被更庞大的东西吞噬了。她像在蚌壳里突然发现了一粒珍珠一样,一种近于邪恶的兴奋推着她伸出手去,伸进蚌壳柔软的肉里,她要摘出那粒珍珠。蚌壳的肉太柔软了,她触到它的一瞬间几乎流下泪来,那是怎样一种柔软的疼痛啊。可是,越是想着它的疼痛,她便越是不由得兴奋。

 

 

每日送走一个一模一样的日子实在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在无涯的时间长河里几乎没有上岸的地方。

 

再新鲜的东西几天下来也就折旧了,她脖子上的伤疤被村里人轮流瞻仰了一圈之后也黯然失色了。她还是成天往出跑,高高地抻长脖子,歪着头亮出那道粉色的伤疤,像一个佩戴了名表的人,不能不时时亮出来彰显一下,不然白戴在身上真是觉得可惜了。

 

阳光透过树梢落在了采采脸上,明灭不定,光影在她脸上筑起了一种时空的错觉,仿佛她正迅速向一个神秘的隧道深处退去。她的声音也是从那隧道深处浮上来的,诡异幽暗:“死的办法太多了,只要你想死就能死,可以上吊,可以投井,还可以像这样。”说着,她忽然从幽深的隧道里伸出了两只手,渐渐合拢到阿德的喉咙上。就是这样一个傻子也有人不要命地爱他。她却没有,没有。那两只手往紧里一收。阿德被掐住脖子开始剧烈地咳嗽。那两只手忽然松开了,她整个人从隧道里跌了出来,她浑身发着抖抱住了阿德,她一边剧烈打战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这可怜的傻子,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姐姐在和你玩呢。”

 

 

只是在无人处,她便诡异而悲伤地独自微笑起来,如漫天大雪下唯一的夜行人。

 

要给棺材上漆了,白氏选了一款轰轰烈烈的大红色,似乎不选这等酷烈的红便不足以对得起这蝼蚁般的猥琐一世,从生到死总应该嚣张一次吧。

 

人们年复一年地按一个程序往前折腾,人在世上一共也不过几十年,却纷纷感觉被这年关岁尾蹂躏了两百次不止,实在是因为无处上岸。人们已经不再去指望哪天早晨醒来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日子会摇身一变,变得晶莹发亮,变成另一样东西。他们知道,唯一的变化无非是从这个山头挪到对面那个山头上去。

 

 

她轰地跪倒在地,把整张脸都埋在泥土里久久抽泣着。雪一样的月光大片大片砸下来,盖住了人间这些大大小小的坟墓。

 

在这密封的绿皮车厢里,人经过疲劳和饥渴的煎煮已经变成了一种没有尊严的液体,无孔不入,只要有一点缝隙就会势不可当地流进去。

 

 

她悟性很好,知道改变不了现状便提前让自己的心进入了休眠状态,就像一只冬眠的动物,耐心地等待着漫长的冬天过完。既是冬眠,最怕的就是有强光照进来,一切光对她来说都是提醒,提醒她提前出洞穴。外面还是冰天雪地啊。这根本就是阴谋。可是,居然还是有人存心要用明晃晃的手电筒往她脸上照,要把她从赖以生存的洞穴里赶出来。多么残忍。

 

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正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他远远地站在时代的车轮之外,被整个时代远远抛下,然后他就在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小角落里一天天地活着,一直到死的那天。

 

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安静得像一座秋天里颓败的废园,没有一点人声,甚至没有猫的足迹,有的只是那些自生自灭的植物和植物上面流过的一寸一寸的光阴。

 

一个按部就班长大的女人应该是,渐渐发现她所深信不疑的事物其实就在时时刻刻地腐朽。

 

 

但在她写信中间,她恍惚看到的分明是另一个男人。这是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陌生男人,是她用最热烈的回忆、最殷切的愿望所编织成的一个幻影。她无法描述他的形象,只觉得他在字里行间离自己越来越近,那么真实,比一个真人还要真实。他像是一尊从苦难深处长出来的基督,不见真身,却慈悲地看着她。她觉得他近在咫尺,只要他一念慈悲就可以把她带走。然而,只要一写完信,她就会立刻跌在地面上,又是加倍的心力交瘁。对爱情和一个虚假男人的遐想比没有爱情还要让她疲倦。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送走一个白天再送走一个晚上,然后又是白天。她一步都不敢停,只怕一停下就彻底走不动了,可是心里却再明白不过,自己不过是走在一只圆形的玻璃球上,兜兜转转绕一圈不过是又回到起点,她永远都出不去了,她其实已经被焊死在这只玻璃球上了。

 

 

那父亲每从箱子里取出一瓶罐头,就走到一个老师跟前,先是深深鞠一躬,差点跪下了,再双手哆哆嗦嗦把罐头捧过头顶,递上去,嘴里说:“没有什么稀罕物给老师们,就背下来一箱沙棘罐头,让老师们解解渴。我家的六个娃娃都没有尝过一口的,他们连什么味都不知道。老师们好好教他,不听话就打他,往死里打。”

 

 

一个人平时怎么也能过得去,唯独过年这天,真是像照妖镜一样要把所有孤单的人都照回孤魂野鬼才肯作罢。

 

她这才觉得,自己虽然三十三岁了,其实本质上还是个孩子,只是平日里没有人给她机会做孩子,没有人允许她任性,没有人疼爱她,她也就忘掉了自己还是个孩子。

 

 

她是一个被自己亲手抓起来的囚徒,又被自己亲手钉在了十字架上。

 

 

这是一种多么新鲜的疼痛,像一只新张开的蚌壳。她喜欢感觉他的疼痛。他越疼,她就越觉得舒服,她像只嗜血的虫子一样,身上的每一个干旱的毛孔都张开嘴,像吸收血液一样吸收着他身体里渗出来的疼。他的疼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养料,滋润着她,柔软着她。她知道,如果一个人不是真的疼,他就不可能把这疼辐射向对方,不可能让对方感觉到。也只有一个孩子才会这样无偿地新鲜地为别人疼痛吧。

 

 

她心里有一种很异样的痛,就像是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她面前向水底一点点沉去,她却无法把他捞出来,直至他在她面前彻底消失。

 

 

如今,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诺言不可信,一句话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泡沫。可是,当一句诺言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为什么还是觉得温暖?她明明知道它是假的,是骗人的,可是她还是愿意从它那里烤烤火取取暖。

 

 

她心里忽然一阵又酸又堵的感觉,连忙走到窗户前开窗,把这宿夜的气息散发出去。窗外是大年初一的早晨,新鲜凛冽,空气里散发着鞭炮的余香。地上有一角被风撕下来的春联正瑟瑟地抖动着一点鲜红,整个方山中学就像一座孤岛,她和他是这岛上唯一的幸存者

 

她突然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旅美作家对她说的话:“我的女孩,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到一起的。”那个瞬间她信了,她总是这样,相信人世间一个又一个的瞬间,大约是因为她心里早已明白人世无常,世上并没有什么真正可靠的东西,才会在这一个又一个的瞬间寻找真相吧。她突然感到了一种来自命运深处的很深的悲哀,还有一种比悲哀更深的无奈。她不过是一只蝼蚁,再怎么用尽全力地挣扎,也挣不出这张早已织好的网。

 

 

他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还不懂得祛魅,还不懂得在接触一个人之前先要把他祛魅,他还来不及懂得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如果要有一点真正的幸福,那必得先有一种真正的平等。

 

 

她忍不住又一次质问那个虚无中的男人——那个已成逝水流年的旅美作家,当年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没有这种心疼的感觉吗,就没有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他居然忍心那样残酷地骗她,如果不是他给了她那样一个开头,她怎么可能在三十三岁的时候还孤身一人住在破窑洞里,没有人疼她,没有人爱她?她分明已经是荒山野地里的一个孤魂野鬼。她已经多少年不允许自己委屈了,现在,沉渣泛滥,她的委屈倾泻而出,立刻就把她淹没了。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号啕大哭。他紧紧抱着她,天衣无缝地把她镶嵌在自己的怀里,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小孩子睡觉一样,他居然很神奇地无师自通地用下巴蹭着她的脸,不停地说:“不哭不哭,我会好好爱你的,我爱你。你知道吗,我很爱你。不哭了,不哭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她在他的话语里忽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角色替换,她觉出了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居然有一种类似于父爱的东西,此时,他居然像个父亲一样爱着她哄着她。她依然哭着,却浑身一震。因为她明白,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到深处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类似于父亲母亲的感觉,你足够爱她(他)了就会不自觉地把她(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就会奇异地觉得你是她(他)的母亲或父亲,因为不如此便不能深不见底地去爱一个人。

 

难道她也像她家邻居那个孤老太太一样,因为没人照料,又瘫痪在床,干儿子为了不给她洗被褥,把她裹在一块塑料布里,她就像只蚕蛹一样被裹在里面,尿在里面,拉在里面,直到整个人都被苍蝇包围了、吃了?

 

 

她其实就是为一个时代而生的,她只能昙花一现,属于某一个时代和时代中的某一种特质。其实她早已经被这新鲜的时代远远抛下了。在这个世上,她其实是一个遗物。她的所有挣扎其实是多么荒唐,让人泪下。



 

肉身只是一种随时会腐烂的植物,一春,一秋,一夏,一冬,一枯,一荣,每个瞬间都会腐烂。

 

 

老是丑。醉是丑。疼是丑。恐惧是丑。不死也是丑。丑是一种蔓延,一种表演,一种最后的信以为真。它将像一只血红的果子一样挂在枝头,灿烂如春,向他怪笑。

 

 

天更黑了,想象窗外那一池湖水已经沉入这黑暗的底部,像一只巨大的黑暗之眼,那些无人理会的花瓣兀自飘零,一瓣又一瓣,如茫茫大雪。蛙声和蛩声如黑夜上的斑纹,只要伸出手去,便可以摸到它们清晰的纹理。

 

 

月光,月,光,像水一般,像水,水,浩大的水,水波,波光,光,水波一样的月光,月光,光,还是光。

 

 

一夜。只是一夜的光阴。只是些黑暗中的菌类在盛开,在糜烂。最后,它们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那些哭声像无数血红色的神经末梢在空气中游动着,虫豸一样要从他的鼻孔、他的嘴唇、他的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钻到他的血液里,要寄宿在他的身体里。

 

月光惨烈。源源不绝。源源不绝的月光正在午夜淹没这个世界。年轻的女人似乎睡熟了,暗红色的桃核散发着釉光,锁在桃核里的花纹是女人的年轮。他起身站在窗前抽烟,窗外到处是粉身碎骨的月光,使这月夜看起来像是白天那白骨嶙峋的背面。月光一波一波地袭击着他,不断把他冲刷向寂静,寂静,越来越深的寂静,他顺着月光的纹路走进了一种滚烫的寂静。

 

 

这四年的时间就像在时间中挖出了一个洞。人一旦爬出来,它便自动复原了。

 

 

他开始畏惧每一天的开始,他觉得每个早晨都无比巨大、空洞而陌生。他就是把再多的时间塞进这洞里,仍然填不满它。

 

 

也许,时间是根本不存在的,所谓四年或者更长,八年、十年、二十年,其实都不过是人的幻觉,或者说,一个人的一辈子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幻影。人所看到的自己其实不过是一种光阴的折射。而这具肉身,其实与一株野草没有任何区别,人就是植物,转瞬即逝,死去,腐烂,成灰。然后,另一个肉身会从他成灰的残骸中长出来,长成另一个人形,继续活下去。

 

 

血液栖息于血液,骨头栖息于骨头,身体栖息于身体,这个世界是多么荒诞,又是多么坚固。

 

 

看来每个失去故乡的人都会试图在梦境中再度闯入故乡,独自走在故乡废墟一般的街道上,像一个伤痕累累、九死一生的老兵,身上的伤疤却如同桃花般灿烂。

 

许多人都必须孤独地生和死,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从他开始明白这个道理的一瞬间,他心里便长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肉欲的快感,竟无比轻松起来

 

在任何时候,不侮辱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根本不要有任何期望

 

 

现在的人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做什么、该去想什么,或者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相信的时候,人就会开始向情欲靠拢吧,纵欲成了一个社会必然的需要。要不然做什么?大脑简单、心灵空虚的人们。更何况现在的人,有钱人钱多到不知道该怎么消费,死活花不出去,没钱的人说不好最后还得靠卖淫为生。大约也只有靠情欲,所有人才会觉得暂时总算有点事做了,不必有那么多的痛苦,也不必再思考那么多无用的东西。我们只是最渺小的个体,不随波逐流,我们能做什么?

 

他隐隐感觉到她是携着一座深渊来到他身边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车窗外正燃烧着冬天的夕阳,把整个苍青色的天边都烧红了,把落满厚厚积雪的旷野也烧着了。路边的枯树上筑着很多大大小小的鸟窝,像很多悬挂在树枝上的心脏。远处,一只灰喜鹊闪电般从雪地上掠过。他从车窗里看到了自己那张挂满泪水的脸正与这雪地和枯树慢慢融化在一起。

 

游廊旁边的那片夹竹桃开得如烟似雾,粉色的、白色的花瓣下雪一样落在湖面上,那些血红色的鱼成群结队地旖旎游来,用嘴嘬食着那些花瓣。几株细小的翠竹被雨水冲刷得浑身剔透,雨滴像眼泪一样从竹叶间一滴一滴地滴入湖中。不远处的荷花开得既天真又苍老,浓烈过剩了,总让人觉得里面藏着杀机。

 

 

天色渐晚,夹竹桃和荷花再次变成了一堆狰狞的剪影,他忍不住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湖边消失的女人。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愿告诉自己,那个女人一定还在这湖里。也许她的肉身早已经被那些血红的鱼分食光了,只有那副洁净的白骨留在了湖底与肥藕们做伴。除了他,根本没有人知道她来过这里,又在这里消失。她的那张画像,他一直替她保存着,好像这样他就可以替她把这无休无止、无死无生的活着继续下去了。

 

 

她把地上那些罐子瓶子里的水都倒掉,却把刚才大约是又在湖边摘的一枝荷花插进了其中的一只陶罐。这陶罐里的荷花忽然变成了这屋里新添的一座建筑,使这散发着腐朽潮湿之气的老房子竟明亮慈悲了许多。

 

 

他摸到了她身上一种奇异的干枯与渴求,摸到了她身上那种鬼魅般燃烧得噼啪作响的荒凉信仰,摸上去是血红的。他一边害怕一边疼痛,竟也满脸是泪。

 

 

他忽然觉得他和眼前的这个女人都不像真实的人,他们似乎都已经失去了真身,只是在别人的梦境里充当着没有名字的路标,那路标又指向了众多分叉的小路。

 

雨在所有特征之上,它们没完没了,仿佛下了一个世纪。雨让这整座城市看起来病恹恹的。周围高大的香樟树把灰蒙蒙的天空高高举起,使这湖边就像一口深井。天空落下雨滴,淅淅沥沥,在这湖面上,在湖面的荷花上相继碎开,腾起了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他孤独地站在游廊里,旁边摆着他的画板,只是没有游客,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游客来了,仿佛这湖边是一处已经被废弃的深宫,这里所有的故事都很潮湿,摸上去都是沁骨的冰凉。天气渐凉,荷花已残了不少,残荷如尸骨一般遍布湖面。几朵没开败的站在水中,太过骄傲,竟有了兵器的寒凉与冷傲。一群血红色的鱼从这残荷中间无声地游过,向他脚下游来。它们越来越肥沃猩红。他站在那里无端地又想起了那个在湖边消失的女人,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她却让自己永远消失在这湖底。她的那张画像至今还保存在他的画夹里,好像那女人将永世住进他的画夹里。

 

 

她像是已经燃烧了很久之后的灰烬,很干,很渴,很饿。夹竹桃在他们身边真诚而邪恶地开着,枝叶里的毒汁从叶梢滴进湖水里,一滴一滴,如观音的眼泪般慈悲。

 

黄昏将至,人群渐渐散去。他们两人站在那里还是久久不肯离去。废墟里飞出的灰尘在血色夕阳里如游鱼一般,正出没在他们的鼻息与唇齿之间。

 

她如一只陶俑一样头发凌乱,笑容呆滞、紧张,眼睛里却是空的,这双眼睛全然忘记了关闭,犹如两扇任凭风雨吹进来却无法抵御的窗户。

后记 世间的盐

 

《马太福音》说:“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以后无用,不过丢在外面,被人践踏了。”

 

 

我边写边流泪,温暖着自己,也虐待着自己,作家的命运,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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