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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长线

2022-04-29  分类: 读书笔记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书名:命运的长线

作者:青山七惠

[1]

我固执地坐着不动。两个大人已经忘记了我这个小孩子的存在,专注于游戏,我用幼稚的语言对他们表示“我对蝴蝶女王没有兴趣”之类的意思后,便闭上眼睛,表现出陶醉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的样子。其实我不过是害怕一个人去树林而已。当然了,祖父招待Friends时,我和爸爸两个人去树林另当别论。树林越是茂密,我就越是能够离开那个偏执的祖父,享受单独和爸爸在一起的甜蜜时光。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想要拜见那只火红的翅膀上有着金色斑点的蝴蝶女王殿下。因为我想要和爸爸两个人共享那近乎秘密的瞬间。我觉得这个瞬间仿佛就是祖母与妈妈所说的“俗物”般的时光,是讨厌我的祖父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参与也不可能理解的、确保我和爸爸之间的结实纽带。虽说如此,由于平时我在爸爸和祖父面前表现出对蝴蝶女王不感兴趣的态度,所以即便有机会和爸爸两个人去树林时,我也不好意思说出这个想法。


[2]

无论那个祖父在多么远的地方,都会打扰到爸爸和女儿单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在树林里飘散着的嫩叶的清香中,我仿佛闻到了总是刺激得我流眼泪的祖父的烟袋锅发出的烟叶味儿。我觉得这气味是对于这些保护祖父的财产免受震灾和空袭火焰的令人敬畏的树木们,以及我和爸爸的神圣时间的致命侮辱。年幼的我并不懂得“侮辱”之类词语的意思,但此时感受到的只有侮辱,而非其他。我为了不让爸爸察觉到我的失望,就松开爸爸的手,蹲了下来,装着被脚下开着的一朵小白花吸引似的。那朵花要说可爱的确可爱,但并非只有在这个树林里才能看到的那么可爱,是那种在路边,在井台旁边,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的平凡的花。然而,当时我却觉得还是那小白花比爸爸更加爱我。“蝴蝶女王就是——”,爸爸在我身后说起来,我却站起身跑了起来。“喂,你去哪儿?”就像逃避爸爸的声音似的,我一个人朝着葱郁的树林深处跑去。


[3]

哲治简直就是一张白纸。或者说是一本完全缺页的教科书,只剩下了薄薄的封面,一翻页,就会从指肚与指肚间无声地消失不见。哲治只给我个虚无地揉搓两个手指的动作,却一次也没有给我可以直接抄写在作业本里的像样的履历表。


[4]

谁和谁好了,或是分手了,如果是这些司空见惯的好奇心的话,即便伸到人们各自的小伎俩旋转着的那个鄙俗的糖稀跟前,被缠绕在那糖丝上,松开手也没关系,然而,倘若苦苦渴望了解某个人的话,这个愿望是绝对不可以让它触到那些糖丝的。


[5]

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拆卸时,我感受着因坐在榻榻米上而开始慢慢吸收灯芯草的纤细编织图案的腿肚子的细胞、不停地揪着裙边的手指尖的细胞,以及自己身体里所有细胞每一个细微的动静。同时,不知怎么搞的,尽管没有一丝风,祖父家的后院里繁茂的数百种植物们,却哗啦哗啦摇晃起来的情景浮现在我眼前。


[6]

我认为这个世界的所有偶然犹如成熟的果实,人们是闭着眼睛在结满果实的森林里摸索着生活的。尽管如此,也会由于某种偶然的机缘,人们不得不陷入自己的命运是由老天决定的、自己无力改变的感觉。因为这些偶然的确是微不足道的。差点儿踩空楼梯的瞬间,看到自己穿着凉鞋的脚背上的三个黑痣等距离排列着的时候;在咖啡店里发现送咖啡来的女招待的耳垂和我一样缺少钝角的时候;在初次乘坐的飞机上俯看的白云,觉得它们宛如二七山不动院的庙会时经常吃的棉花糖的形状一样的时候——滋润干燥大地的大自然的恩宠怎么可能与小孩子的零食如此相似,而深感愕然——这些时候,我就会强烈地感到,自己的命运从始至终早已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了。坐在这趟深夜行驶的电车里打开那扇车门,看到坐在这里的你的背影时也是如此。我和哲治的邂逅也是命定的吧?抑或是我在森林里偶然抓到的一个果实?无论是哪种,事到如今都是一样的。因为纵然世间万物具有人的智慧无法企及的神秘而庄严的理由,到头来能够允许我们做出解释的也不过是那短暂的结局。


[7]

冬去春来,春去夏至,放暑假后,我就不可能在教室里看哲治了。然而,独自做作业时,和家人一起吃饭时,我只要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内心深处的话,就会碰到他的目光。那个冬日,他看我的眼神犹如性子暴躁的鱼一样,在我的胸脯里怦怦乱跳着,就像啃食着试图压抑它的我的手指上的肉一天天变得肥大起来,最后会把我一口吃掉似的。


[8]

那块牛奶糖我一直没舍得吃。它不是我和千惠子她们一起收集的Kabaya牛奶糖,也不是男孩子们为了得到棒球选手的卡片或赠品而买的那种红梅奶糖。我把这块已经被磨去了四角的、和包装纸紧紧粘贴着的来历不明的奶糖包在自己最喜欢的手帕里,收藏在专给我放东西用的妈妈的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而且一有时间,我就会拿出那块手帕,不厌其烦地一直盯着看上几个小时。由于一门心思都在哲治身上,渐渐地感觉自己都快要变成哲治了。


[9]

我觉得自己此时在沙滩上——在海里没有死成——给螃蟹挖掘坟墓这一现实就是最好的证明。恐怕自己今后漫长的一生,直到死去之前,都将活在想死也死不了的日子里了。想到这儿,在炎热的太阳照耀下,我竟然颤抖起来。这疑问令人不快而恐怖。我无意中抬起头看哲治,他也同样停下手,正直盯盯地看着我。


[10]

那个夏天,每一天都过得平淡无趣,即使说昨天就是明天,或是说明天就是昨天,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在我那因为暑热而变得迟钝的头脑一隅,偶尔会一点点回想起和哲治一起度过的那个海边的短暂时光,尽管实际动作或说话的顺序多少有些差异。我一边抠去被太阳晒黑、变得大象皮肤般粗糙龟裂的胳膊上的死皮,一边想要按顺序回想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可是就如同散落在榻榻米上的皮屑一样,它们全都相互叠加粘连在一起,把它们一个个区分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残留下的并不只是那些模糊不清的回忆。和千惠子她们在千鸟渊水边玩耍的时候,画图画或换衣服玩儿的时候,当我感到后脖颈发痒回头一看,总会看到他的目光的残影。那毫无疑问是自那个冬日,贯穿了在长者崎海滨的短暂时光,直到那一刻的连绵不断的哲治的目光。那目光不像以前那样是要我伸手去抓的东西,而是变成了他向我这边伸过来的东西。


[11]

从那以后,不知多少次,每当我产生想要得到别人认可的欲望时,就会体味到这样的心情。这种欲望有时会迫切到想要呐喊的程度,但我从未感受过这欲望得到充分实现、逐渐被分解的过程。它们总是像气球那样一点点撒了气。空气完全撒光之后,掉在地板上的瘪瘪的气球,只在我心里留下虚空的残骸。我们在一生中会与许多人相遇,或许只能和其中极少的几个人发生比较深的关联,然而从每一个人那里得到的只有一颗心,只要充分地满足了那颗心,我们的人生就会立刻变得幸福了。然而,满足那颗心为什么会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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