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读书笔记 » 陈斯一《阿基琉斯的选择》摘抄

陈斯一《阿基琉斯的选择》摘抄

2022-05-10  分类: 读书笔记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阿基琉斯的第一个选择

 

阿基琉斯最初的选择,是《伊利亚特》中阿开奥斯和特洛伊双方所有英雄共同的选择:放弃长久的生命、争取不朽的荣誉。不仅如此,阿基琉斯的选择比其他英雄的更加纯粹,因为他的选择是完全自主的,没有任何义务的成分。其他阿开奥斯英雄来到特洛伊固然也是为了荣誉,但是他们同时也受制于盟约:作为海伦曾经的追求者,众阿开奥斯英雄们曾宣誓保卫海伦的婚姻。阿基琉斯因为当时还太小,并未参与追求海伦,也就并未宣誓。海伦被拐走之后,卡尔卡斯预言阿开奥斯人需要阿基琉斯的帮助才能攻下特洛伊,而忒提斯不愿阿基琉斯上战场,便将他男扮女装藏于吕科墨得斯的宫殿。最终,是奥德修斯以计谋令阿基琉斯暴露:奥德修斯听闻阿基琉斯藏于吕科墨得斯的宫殿,假装前来访问,赠送混有兵器的饰品给众宫女。他观察到其中一个“宫女”在别人挑选饰品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兵器,便突然吹响号角,导致众人惊慌失措,唯有这位“宫女”本能地夺过一支矛和一张盾,立刻进入戒备状态。这样一来,奥德修斯便认出了阿基琉斯。虽然这个故事主要意在表现忒提斯的母爱和奥德修斯的智慧,而非阿基琉斯的意愿和选择,但是它也从侧面展现出阿基琉斯的天性和禀赋:与赫克托尔“学会(μάθον)勇敢杀敌”不同,阿基琉斯是一个天生的战士,他注定属于战场。阿基琉斯的选择忠实于他的本性。

 

格劳科斯将人的生死比作树叶的荣枯。在《伊利亚特》中,荷马一贯使用植物的意象来表现人类自然生命的短暂和脆弱。虽然阿基琉斯拥有至高的神性与至烈的兽性,是最强大的英雄,但是在终有一死这一点上,他的脆弱恰也超出常人,这集中体现为植物意象与必死性之关联在阿基琉斯身上的特别呈现。

 

在母亲忒提斯眼中,阿基琉斯这个最杰出的英雄始终是一株注定夭折的树苗。“最杰出”和“最短命”在阿基琉斯身上的结合触目惊心地揭示出人性的根本处境:一方面,无论人取得多么辉煌的成就,都无法超越死亡的大限;另一方面,也正是死亡逼促人去争取和创造生命的辉煌。

 

死亡给生命施加的限制是荣誉伦理的真正基础,而战争用最单纯又最极致的方式将生命的脆弱同荣誉的辉煌结合在一起,这正是英雄道德需要用战争史诗来树立的原因,也是阿基琉斯拥有最强战斗天性的道德意义。然而,死亡与荣誉在个体身上的关联,虽然其表层的用途是将英雄的无畏导向王者的责任,但是其深层的悖谬却是以牺牲共同体的方式来成就个体的不朽。赫克托尔在他最后的选择中暴露了这个残酷真相的政治后果,也暴露了荣誉伦理的内在困难,而赫克托尔的终点只是阿基琉斯的起点:从一开始,阿基琉斯就以最极端的方式选择了用生命换取荣誉——他付出从神界下凡到人间的代价,唯有人世间最高的荣誉才能补偿。唯有理解了阿基琉斯原初选择的全部意义,我们才能理解他在《伊利亚特》开篇的愤怒为何是神性的愤怒,以及这一愤怒为何导致如此灾难性的后果:“那一怒给阿开奥斯人带来无数的苦难,把战士的许多健壮英魂送往冥府。”

 

在对这场冲突的分析中,雷德菲尔德看到了阿基琉斯之怒背后惊人的理智洞察力,这种洞察力是偏执的,但极具穿透性;或者说,恰恰因为它是偏执的,才具有如此尖锐的穿透力。我们认为,正是这种透彻的理智洞察,而不仅仅是超强的战斗力,才真正反映了阿基琉斯身上的神性。然而,阿基琉斯的神性视野完全遵循自然的逻辑,无视人的凡俗处境,这尤其体现为他对两项根本政治事实的瓦解:阿开奥斯人与特洛伊人的敌我之分、阿开奥斯人内部的等级秩序。在人的世界中,这些政治事实从来不可能是完全符合自然的。

 

通过挑战阿伽门农的权威,阿基琉斯实际上已经开始对整个英雄道德体系提出质疑:一种从根本上取决于征服与被征服、杀人与被杀的道德,何以能够将荣誉的等级制建立在任何一种除自然强力之外的基础之上?阿开奥斯阵营的根本困难在于,英雄事业需要政治正义,但这一事业所要求的英雄道德却是一种自然道德。一旦看到了政治和自然的这个裂隙,阿基琉斯便以惊人的尖锐将二者的对立推到极端,以至于得出:任何事情只要不完全符合自然,那就完全不正义;既然完全不正义,那就应该毁掉重建,使之完全符合自然的正义。正是对“自然正义”的诉求,构成阿基琉斯摔权杖起誓一幕的意义。

 

阿基琉斯所追求的“自然正义”是残酷的,也是悖谬的:一方面,个人的荣誉诉求径直以己方共同体遭遇毁灭性打击为前提,另一方面,个人的荣誉毕竟需要从共同体的同伴那里获取。阿基琉斯虽然把自己置于共同体之上,但又恰恰离不开这个共同体;他希望阿开奥斯人遭到失败,恰恰是为了逼迫他们承认对自己的需要。开始质疑英雄道德的阿基琉斯,并未因此而摆脱英雄道德的逻辑,更没有真正离开英雄们的“社会”;事实上,此刻的阿基琉斯,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自己的同伴来需要他自己。

 

◆ 阿基琉斯的第二个选择

 

狄奥墨得斯是一个各方面都比阿基琉斯更加平衡的角色,他的周全与阿基琉斯的尖锐形成鲜明对比。通过二者的比较,荷马非常明确地告诉我们,虽然传统意义上或日常层面的英雄典范是狄奥墨得斯,但是他在《伊利亚特》中树立的英雄的巅峰境界却是阿基琉斯。

 

当使团来到阿基琉斯的营帐,他们发现“他在弹奏清音的弦琴,娱悦心灵……歌唱英雄们的事迹”。阿基琉斯看见他们,热情地欢迎道:“你们前来,是朋友,来得是时候,尽管我生气,你们是我最亲爱的阿开奥斯人。”此处文本存在一个著名的疑难,那就是阿基琉斯称呼对方时使用的是双数,而非复数。对此,纳吉提出了一个非常精彩的解释,他认为此处使用双数是为了暗示听众,阿基琉斯只对福尼克斯和大埃阿斯表示欢迎,而故意不理睬奥德修斯,因为后者不是他“最亲爱的阿开奥斯人”。在纳吉看来,“用双数的欢迎语排斥奥德修斯,是为了提醒听众注意奥德修斯与阿基琉斯之间的敌意”。

 

阿列蒂提出,发言的顺序意义重大,奥德修斯必须第一个发言,因为正是他的发言让阿基琉斯“跨越了分离(separation)和疏离(alienation)的界限”,接着,福尼克斯和大埃阿斯的发言“逐渐软化了阿基琉斯的极端立场,这种立场是阿基琉斯对于奥德修斯及其发言的反应”。阿列蒂所谓“分离”,指的是一个人在仍然认同共同体规范的前提下与所有人产生分歧,从而隔离于共同体,这正是第1卷结束时阿基琉斯的状态;而所谓“疏离”,指的是一个人更加彻底地否定了整个共同体的规范,从而既离弃共同体也被共同体离弃,这便是第9卷中“奥德修斯及其发言”将阿基琉斯推入的状态。我们不妨将阿列蒂的洞察和纳吉的解释综合起来:当我们理解了奥德修斯如何促使阿基琉斯完成从分离到疏离的跨越,我们就能够理解阿基琉斯对奥德修斯的敌意,同时也就能理解,为何最终是大埃阿斯而非奥德修斯有限地完成了使团的任务。

 

无论从《伊利亚特》中零散但精到的刻画,还是从《奥德赛》浓墨重彩的描绘来看,奥德修斯的主要特点都是:足智多谋、思虑周全、善于隐忍。可以说,所有这些特点都是阿基琉斯完全缺乏的,然而,正是通过这些特点的完全缺失,阿基琉斯才能将属于自己的卓越发展到极致:超强的战斗力、极具穿透性的理智、汹涌的激情。奥德修斯给出了一篇能够说服他自己的演讲,穷尽了种种公事公办的理由,却也完美地错过了所有能够从内心打动阿基琉斯的要点,反而处处触碰红线,戳到对方痛处,无异于火上浇油。同时,从更深的层面来讲,奥德修斯提出的如此周全而又统统无效的理由,实际上让阿基琉斯更加彻底也更加清晰地感到这些理由所构成的意义世界的崩塌。正是由于双方人格特质的极端对立,奥德修斯的发言在情绪和理智这两个方面促成了阿基琉斯从分离到疏离的跨越。

 

阿伽门农把“不息怒、不让步”的人比作可憎的冥王哈德斯,现在阿基琉斯用同样的语言表达对于虚伪者的痛恨。然而,虽然阿伽门农针对的是阿基琉斯,阿基琉斯针对的却是奥德修斯,而且他所针对的正是奥德修斯把阿伽门农的那几句话“藏在心里”。阿基琉斯并非不能理解奥德修斯此举是出于策略,甚至多多少少也是出于善意,然而,由于自己彻头彻尾的真诚,他容不得对方的半点虚伪,哪怕是善意的虚伪,事实上,他尤其容不得善意的虚伪。恶意的虚伪由于其恶意而创造出正面对抗的空间,并且正由于其恶意而让对抗能够痛痛快快,这时候,虽然虚伪是恶意的虚伪,但对抗却是真诚的对抗。相比之下,善意的虚伪由于其善意而封闭了对抗的空间,这时候,虚伪者能够接受这种虚伪,从而达成妥协,真诚者却不仅遭遇了虚伪,还必须原谅这种虚伪,就因为它是善意的。面对奥德修斯善意的虚伪,阿基琉斯既不接受也不原谅,他选择用恶意的真诚对抗善意的虚伪。事实证明,奥德修斯最周全、最细致的考虑,在面对阿基琉斯的时候反而成了最致命的错误。

 

第1卷的阿基琉斯已经开始质疑以荣誉为核心的英雄道德世界,就这个世界是一种文化和习俗的建构而言,它和赤裸裸的自然人性之间的区别就正如虚伪和真诚的区别一样。说谎是奥德修斯最擅长的技艺之一,在《奥德赛》中,他正是通过这种技艺才成功恢复了自己的政治身份、重建了家国的政治秩序,但是在《伊利亚特》第9卷的语境中,奥德修斯的谎言成为整个非自然的人为世界(artificialworld)的象征,它在试图劝说阿基琉斯返回这个世界的努力中,恰恰发挥了令阿基琉斯疏离于这个世界的作用。比起阿伽门农的权威,奥德修斯的技艺给阿基琉斯带来更严重的伤害,他的发言将阿基琉斯之怒的“自然-政治”张力推进为更深层的“自然-技艺”张力,我们认为,这才是奥德修斯促成阿基琉斯从分离跨越到疏离的根本原因。

 

正是在这里,在《伊利亚特》的全部叙事中,荷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告诉我们阿基琉斯的两种命运:要么英年早逝而名声不朽,要么长命百岁但默默无闻。在很大程度上,这是所有英雄都面临的两种命运,但是唯有阿基琉斯被明确赋予了选择的机会。如果说阿基琉斯的第一次选择是英雄道德的最高典范,那么他的第二次选择就是对于英雄道德最深刻的反思和最彻底的超越。古希腊语用来指“命运”的词是μοῖρα,其原意是“一个人分得的部分”,尤其是“一个人分得的那部分生命”,特指“命定的死亡”。因此,所谓对于命运的选择,其实是选择如何死亡;但是反过来讲,人究竟以何种方式死亡,恰恰并不取决于死亡的那一刻,而是取决于人以何种方式生活。英雄选择用生命的代价去争取荣誉,这并不仅仅是选择“死得光荣”,而是选择在直面死亡的前提下奋起追求荣誉,选择荣誉所证明的德性以及德性所展现的生命之辉煌。这样看来,如果说死亡给生命施加的限制是英雄道德的真正基础,那么英雄人格的最深刻的根源就并非视死如归的大义凛然,而恰恰是对于生命的高度珍视。正是由于看到了仅有一次、失不复得的生命太过可贵,英雄才渴望赋予这必死的生命以最辉煌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虽然阿基琉斯全新的洞察和选择令他疏离于所有其他英雄的意义世界,但是他仍然没有真正离开这个世界;相反,通过彻底消解一切人为的价值而返回生命的珍贵,他其实抵达了这个世界的意义源泉。此时的阿基琉斯已经站在自然和文化的边界,作为一个下凡的神和最接近神的人,这是世间真正属于他的位置。如果说阿基琉斯的第一次选择忠实于他的本性,那么他的第二次选择就升华了他的本性。做出第一个选择的阿基琉斯是神一般的战士,做出第二个选择的阿基琉斯是一个有死的神。

 

◆ 阿基琉斯的两次选择

 

就整体而言,荷马史诗一方面树立了一种勇敢无畏地直面死亡、以生命换取荣耀的英雄道德,另一方面也高度颂扬生命自身的价值和求生的智慧。通常认为,前一方面主要体现为《伊利亚特》,而后一方面主要体现为《奥德赛》。

 

在《奥德赛》第11卷,阿基琉斯的魂魄在冥府中重新评估了他生前的选择:“我宁愿为他人耕种田地,被雇受役使,纵然他无祖传地产,家财微薄度日难,也不想统治即使所有故去者的亡灵。”在《奥德赛》的语境中,这样的感慨其实道出了奥德修斯在漂泊返乡的漫漫长途中一直坚守的信念,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冥府中的阿基琉斯似乎是奥德修斯的一面镜子,而不是我们熟知的那个阿基琉斯。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认为,阿基琉斯的形象在两部荷马史诗中并不矛盾,因为唯有热切珍爱生命的人,才会极度敏感于生命的有限;用生命换取荣耀的选择也并非对于生命的不敬和荒弃,而恰恰是赋予生命以意义的终极方式,让必朽的生命在允许的限度内接近神性的不朽。阿基琉斯和奥德修斯,抑或生前为不朽荣耀而赴死的阿基琉斯与死后不惧卑微地留恋生命的阿基琉斯,其实是英雄人格的正反两面。而诗人荷马则以惊人的宽宏和深邃,将英雄人格的正反两面编织成永恒的诗歌。


◆ 注释

 

谢恩指出,阿基琉斯是阿开奥斯人中唯一和植物意象密切相关的英雄,这使得他的死亡和他给特洛伊人带来的死亡反讽地联结在一起。

 

雷德菲尔德说,“阿基琉斯之所以看得如此透彻,是因为他只看到了事情的一部分”,这一观察反过来也成立。人类理智的局限正体现为:视野的周全和视角的尖锐是不可兼得的。阿基琉斯必须牺牲周全,才能获得尖锐。

 

涅斯托尔形容阿基琉斯和阿伽门农的词分别是καρτερός和φέρτερος,中译本译为“非常勇敢”和“更强大”,不够准确;καρτερός是一个带有鲜明力量色彩的词,应该译为“更加强大”,而φέρτερος的意义则比较宽泛,可以译为“更好”,笔者译为“更加优秀”。虽然涅斯托尔的用语在常识的层面是准确的,然而,在此时的阿基琉斯看来,自己“更加强大”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自然事实,阿伽门农“更加优秀”却仅仅是因为外在的身份和地位。涅斯托尔忽略了阿基琉斯在之前的愤怒言辞中已经完全消解了习俗性的政治区分,他也根本无法理解阿基琉斯此时的心境和看问题的层次,因此,他的劝解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阿开奥斯阵营是由相互独立的部落构成的,部落首领或“王者”(βασιλεύς)之间的地位严格说来是平等的,只不过阿伽门农在形式上充当了最高统帅,所以他常被称作“君王”(ἄναξ)。

 

真正的社会欲望不仅体现为自己需要他人,在更深的层面其实体现为自己需要他人来需要自己;而这里的悖谬在于,需要源自于缺乏和痛苦,因此,自我的社会欲望最终指向他人的不幸。比较卢梭在《爱弥儿》第四卷对同情和社会情感的论述:“我们之所以爱我们的同类,与其说是由于我们感到了他们的快乐,不如说是由于我们感到了他们的痛苦;因为在痛苦中,我们才能更好地看出我们天性的一致,看出他们对我们的爱的保证。如果我们的共同的需要能通过利益把我们联系在一起,则我们共同的苦难可通过感情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一个幸福的人的面孔……使我们觉得这个人已不再需要我们了”。

 

“欢迎你们(χαίρετον),你们前来(ἱκάνετον),是朋友,来得是时候,尽管我生气,你们是(ἐστον)我最亲爱的阿开奥斯人”。其中χαίρετον、ἱκάνετον和ἐστον都是动词的第二人称双数形式,即“欢迎你们两位”,“你们两位前来……”,“你们两位是……”。

 

纳吉指出,与阿基琉斯和阿伽门农的冲突一样,阿基琉斯和奥德修斯的冲突也是一个传统的诗歌主题,两种冲突展现了人性冲突的两个不同的维度:武力优势与社会优势的冲突、武力与计谋的冲突,相比之下,后者才是更为根本的冲突。如果说《伊利亚特》以前一种冲突为主题,那么整个荷马史诗就以后一种冲突为更深刻和更宏大的主题,这表现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对于谁是“最好的阿开奥斯人”的不同回答。我们完全赞同纳吉的观察,只是倾向于把他的洞见表述为自然和政治/技艺的冲突:《伊利亚特》展现了自然与政治的冲突,而《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作为整体展现了自然与技艺的冲突。关于这两种冲突的内在关联,参考柏拉图:《法律篇》,888e以下。

 

《伊利亚特》,9.357-363:“明天我向宙斯和全体天神献祭,我把船只拖到海上,装上货物……第三天我会到达泥土深厚的弗提亚。”纳吉指出,阿基琉斯家乡的名字“弗提亚”(Φθία)及其常用修饰在词源上和植物意象相关,象征着自然的生灭。在这个意义上,离开弗提亚、前往特洛伊就意味着用文化的不朽超越自然的生灭,而相反的选择则是从文化回到自然。在《克里同篇》的开头,苏格拉底援引《伊利亚特》9.363来指自己的死亡,“我梦见一位美丽而端庄的白衣女子,她走过来对我说:苏格拉底,希望你第三天便到达泥土深厚的弗提亚”(柏拉图:《克里同篇》,44a-b),这里的语境是苏格拉底拒绝克里同为他准备的越狱方案。阿基琉斯选择生和苏格拉底选择死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两个选择都完全超出了一般人的理解,超出了文化的常规。克里同显然并不理解苏格拉底的决定,而使团在听完阿基琉斯讲话之后,“全体默不作声,惊异他的发言”(《伊利亚特》,9.430-431)。在《斐多篇》中,苏格拉底回顾自己从事哲学的历程,援引奥德修斯的“次航”来说明从自然哲学向政治哲学的转向(参阅《奥德赛》,10.76以下;柏拉图:《斐多篇》,99d)。在柏拉图看来,苏格拉底像奥德修斯那样生活,像阿基琉斯那样死去,最伟大的人生莫过于此。

 

阿列蒂写道:“如果你感到某种我未曾感到的东西,我们便彼此分离了;如果你感到某种你所在的集体未曾感到的东西,你便与集体疏离……你必定质疑将整个集体统一在一起的标准是否是真的,是否为你所接受。”阿列蒂认为,《伊利亚特》第1卷的阿基琉斯还只是与其他英雄分离,而到了第9卷,他已经与整个英雄世界彻底地疏离。进一步讲,第1卷的分离遵从了耻感文化的逻辑,而第9卷的疏离则导致对于耻感文化的抛弃和超越。最终,作为第9卷疏离的结果,阿基琉斯“发现了罪”,从而率先进入了罪感文化,“荷马已经开启从耻到罪的运动,他正是通过阿基琉斯这个人物做到这一点的”;“阿基琉斯是一个道德价值的探索者和发现者,其对于西方世界的重要性不亚于亚伯拉罕”。

 

正如雷德菲尔德所言,“阿基琉斯处在他的社会的边缘,但是英雄的位置本来就在边缘……阿基琉斯的模糊地位让他可能触及伦理之根本和精神之纯粹”。

 

阿列蒂指出,使团一幕之后,阿基琉斯“高高地站在他的船首……虽然他是人,他却像宙斯一样冷漠离群且置身事外”;“从第9卷起,阿基琉斯将占据他自己宣称的神性的位置,他站在船上俯瞰战局,就像在奥林匹亚之巅的宙斯”。


相关阅读:

版权申明:本文 陈斯一《阿基琉斯的选择》摘抄 版权归作者所有

转载请联系作者并保留出处和本文地址:https://www.bgee.cc/juben/20220510/843963.html

下一篇:很抱歉没有了

  • 评论(4)

哔叽文学网
留言与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