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读书笔记 » 俗女养成记

俗女养成记

2022-11-11  分类: 读书笔记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书名:俗女养成记

作者:江鹅

[1]

冬至的时候,家里除了汤圆,还要吃菜包。不是豆浆店那种放在馒头旁边一起蒸的,白白圆圆胖胖的面皮包子,而是用QQ的汤圆皮包着高丽菜芹菜丁,背脊上捏出一条棱线,抹点油放在树叶或菜叶上蒸熟的“客家菜包”。村里的人大都讲闽南语,很少遇到客家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道客家点心约定俗成地变成冬至代表食物,但是很喜欢每年有得捏一次米黏土。

[2]

小孩子在忙碌的大家庭活几年,就会知道“乖”分成两种,“自然乖”和“用力乖”。大人喂我吃东西的时候,我正好肚子饿,所以打开嘴巴吞下食物,那是自然乖;明明不想吃,却还是顺应大人的要求迅速吞下食物,会需要一点服从意志或忍耐的力气,叫作用力乖。我身为家里的投机鬼马屁精,很清楚“自然乖”在长辈眼里只能算及格,做人要想拿高分,全靠“用力乖”。

[3]

家里为了省钱,很多需要再制的药材都只买原料,不买中盘商制好的成品。好比“蜜芪”,不买成品的话,就是要买“黄芪”片,过水晒干,再用大锅烧热蜂蜜,把黄芪片丢进去拌匀,再收干一点水分。烧蜂蜜的气味非常香甜,很快会引来蜜蜂和我。制药的人通常是爸爸,他奋力拌着黏答答的药材,走不开身的时候,就可以叫我“再倒一点黄芪”或是“去干燥机那里拿一个铁盘子来”,知道每个用具的名字又有勤快双腿的小朋友,就是这种时候最讨喜。众多蜜制的药材里,只有“蜜甘草”适合偷吃,又甘又甜,嚼完了把渣滓吐到旁边的杨桃树下。爸爸每次洗锅的蜜水也都浇在那棵杨桃的树头,我从小就知道一项无用冷知识:给杨桃树喝蜜水,一样会结出酸涩的果实。

[4]

忙的话就吃面包,或是妈妈中午放进大同电锅焖煮的红豆汤绿豆汤。我们家的红豆汤其实没有汤,只是一大锅极甜的软红豆,吃的时候舀进碗里,自己兑冷开水调整甜度,才变成汤。好处是兑完开水以后,刚煮好的红豆不会太烫,或冰过的也不会太冰,很适合入口;坏处是,我永远觉得外面卖的红豆汤比较好喝。最开心的是妈妈一早买菜时就在市场买了“粉料仔”,放在冰箱给我们下午当作消暑点心。粉料仔是树薯粉或地瓜粉做的QQ小粒粒,本来是透明白色,商人加上各种色素染得红红黄黄,制成各种形体,细圆粒的、方粒的、长条的都买一点,加入一些爱玉丁、仙草条、粉粿,放在二号砂糖熬出来的糖水里,冰凉来吃,夏天午后很受欢迎。我现在很想念粉料仔的时候,就去叫一碗八宝冰,半冰加冷开水,而且要挑不赶流行不用黑糖水的店家,那才是我的古早味。

[5]

偶尔她心血来潮想上市场,会邀我一起去。市场里的好东西就多了,做鱼丸的那摊,除了搅鱼浆,还炸花枝丸、黑轮(关东煮)和“菜炸”。“菜炸”是面粉兜着蔬菜屑炸出来的丸子,外脆内软,好吃又便宜,有综合的,也有单炸红萝卜丝的。炸物是纵欲等级的食物,因为又毒又燥,怕吃了要付出代价,很少上桌。但是我和阿嬷都热爱炸物,要吃当然就要趁人在市场,天高皇帝远。阿嬷特别慷慨的时候会买一两颗花枝丸,黑轮她嫌鱼浆不干净几乎不买,我最常吃到的就是“菜炸”,十几二十块钱就有一小袋,祖孙俩逛完市场刚好吃完。

麻烦的是,两个嘴馋的人在一起,难免会有失去理智的时候,特别是市场里面,每走十步就是一个美食盘丝洞。现煮海鲜面是阿嬷的心头好,汤面上面铺着满满的鲜虾、花枝与猪肝;再走十步是米粉炒与猪血汤,用来蘸猪血和粉肠的东成味味露加一点“瓦萨比”,是神仙指导的一笔;再十步绕出市场,有清蒸肉圆,老板娘拿饭匙沾水,巧灵灵铲起肉圆淋酱点蒜泥撒芫荽的手势,我从小看到大没有一次不着迷。吃不吃我当然没有决定权,但是我想“念力”这回事是真的,总有那么几次我巴望到后来,阿嬷果然意志力失守,带我坐下来吃一碗市场美味。

[6]

福利社有不少一元可以买的东西,最常买的是咸橄榄一颗,或是小包碎面,两种都适合放在抽屉里,上课时避开老师视线,偷偷捏一点到嘴巴,偷吃的东西最好吃。买完东西找回四个一块钱,放进蓝色百褶裙的口袋里,丁零当啷走回教室,期待下一节下课可以站上梦幻小木凳拿起话筒打回家。

[7]

还有糖衣锭。大人说那些药锭虽然甜甜的,其实里面包着小孩子不能吃的药,我瞬间获得结论,药吃了会出事但是糖衣没关系。糖衣锭只舔一下的话,外观看起来好像没有变化,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要舔太久,就不会看出药被舔过。爸妈房间里有一罐维他命,玻璃瓶里面装着一颗颗橘黄色的圆形药锭,我看定目标以后,终于等到有一天爸爸午觉睡得很沉,我拿走玻璃罐,躲到院子里,把药锭挖出来一颗颗含过,再放回罐子里。可惜我那时候还没学会水分对于保鲜的影响,要不然就知道该先用卫生纸按干药锭再放回去,那就可以延迟大人发现的时机。我已经不记得后来挨了哪种揍,我的午间实验经常以被揍收尾,但时至今日,回想起含完整罐糖衣锭的满足感,到现在依然甜美鲜明,毫不后悔。

[8]

一开始先上儿童音乐班,每个星期三下午,妈妈带我搭一个钟头的兴南客运,到台南市的功学社去上课。我还是小得有人会让座的身形,对于客运司机在山路上的狂飙,不太能够适应,很容易晕车。爸爸担心我周周晕车太可怜,妈妈倒是冷静,说吐久就不吐了。我吐过客运地板、自己的手掌,和妈妈的手提包,有时候勉强能够忍到下车才吐在路边,妈妈一边帮我顺背可能也一边暗松一口气。音乐班上不到半期,我的确就如妈妈所预言,发展出搭乘客运的高度耐受力,这个能力甚至延伸到我成年之后,无论多么险恶的路径,多么亡命的驾驶技术,我都能自在随顺车辆疾驶的方向甩脖子撞车窗,一点也不觉得晕。从小在台20线省道上颠簸翻滚,周身细胞没有一颗没受过兴南客运的整顿,现在偶尔休假回老家,发现身体如今比脑袋还记得那些过弯的角度,是意外的惊喜。

[9]

我的年纪越大,爸妈要押着我练琴越不容易,我大概把所有提前报到的青春期叛逆,都用在反抗练琴这件事。抗争最激烈的时候,我甚至天天想,该在钢琴的什么位置放一把火,才能在火焰被发现以前,烧掉最多部分。我的钢琴最终没有学出什么成绩来,但是如今却非常庆幸爸妈曾经做过那样一个梦,我在那几年,才有机会能够每周把爸爸或妈妈从阿公身边借出来,自己独享一个下午,像母女那样在街头合吃一碗面,像父女那样在客运上玩一场拐囝仔的骗局。因为和这些奢侈的时刻绑在一起,那些有点痛苦的钢琴课记忆,似乎也愉快了起来。

相关阅读:

版权申明:本文 俗女养成记 版权归作者所有

转载请联系作者并保留出处和本文地址:https://www.bgee.cc/juben/20221111/844665.html

下一篇:很抱歉没有了

  • 评论(4)

哔叽文学网
留言与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