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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钱穆《师友杂忆》札记:钱穆与吕思勉的师生之谊

2018-03-03  分类: 读书笔记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1908年,钱穆进入常州府中学堂,当时十三岁,在此校学习三年三个月。给他留下深刻记忆的,有监督(即校长)屠孝宽,毕生难忘的是吕思勉,师长中人格特立的“徐疯子”以及相当于今天教导主任的陈士辛。


屠孝宽(1879—1918),字元博,是常州著名的具有民主革命思想的知识分子,同盟会会员,辛亥“常州光复”的重要人物,历史学家屠寄长子。屠寄(1856—1921)字敬山,是史学家、教育家、社会学家,曾入两广总督张之洞幕,任广东舆图局总纂,主修《广东舆地图》,并在广雅书局与缪荃孙等整理《宋会要》稿本。其最著名的著作就是《蒙兀儿史记》。此书是受朝廷委托编撰,不仅补《元史》所缺数百个人物传以及《元史》缺略的早期蒙古族史、四大汗国史以及不少蒙古、色目重要人物事迹等,还对蒙元史的史实、年月、人物、世系、官爵、地理、部族等作了大量考释,是重修元史诸书中最好的一部。


钱穆曾有一次与几个同学到屠孝宽师的家里,并进入“太老师敬山先生”的书斋,得以目睹太老师的日常生活,相比以前的老师,又获得另一种境界的感受。当时情景如下:

太老师屠寄敬山先生,乃当代史学泰斗,著有《蒙兀儿史记》一书,书未成,而名满中外。其时已退休居家。某一日,已忘以何因缘,得偕三数同学进入元博师之住宅,又得进入太老师敬山先生之书斋。四壁图书,临窗一长桌,桌上放数帙书,皆装潢巨制。坐椅前有一书,已开帙,似太老师正在阅读。就视,乃唐代李义山诗集,字大悦目,而眉端行间朱笔小楷批注几满,字字工整,一笔不苟。精美庄严,未曾前见。尚有碎纸批注,放在每页夹缝中,似临时增入。书旁有五色砚台,有五色笔,架在一笔架上,似临时尚在添写。余一时呆立凝视,但不敢用手触摸。因念敬山太老师乃一史学巨宿,不知其尚精研文学,又不知其已值晚年,而用力精勤不息有如此。此真一老成人之具体典型,活现在余之目前,鼓动余此后向学之心,可谓无法计量。较之余在小学时,获亲睹顾子重、华紫翔诸师之日常生活者,又另是一境界。惜其时年幼,不敢面请元博师给以亲瞻敬山太老师一面之机缘,则仍是当时一憾事。(59)


吕思勉(1884—1957),字诚之,江苏常州人,与钱穆、陈垣、陈寅恪并称为“现代中国四大史学家”。光绪三十年(1904年),在常州“读书阅报社”听元史专家屠寄讲元史,受其影响而关心民族问题。所以钱穆说“闻诚之师曾亲受业于敬山太老师之门”。1907年10月至1909年12月,吕思勉应屠孝宽的延聘,任常州府中中学堂教员,教历史、地理。吕思勉长钱穆12岁,当时任教是25岁,是校内最年轻的老师。

诚之师不修边幅,上堂后,尽在讲台上来往行走,口中娓娓不断,但绝无一言半句闲言旁语羼入,而时有鸿议创论。同学争相推敬。其上地理课,必带一上海商务印书馆所印中国大地图。先将各页拆开,讲一省,择取一图。先在附带一小黑板上画一十字形,然后绘此一省之四至界线,说明此一省之位置。再在界内绘山脉,次及河流湖泽。说明山水自然地理后,再加注都市城镇关卡及交通道路等。一省讲完,小黑板上所绘地图,五色粉笔缤纷皆是。听者如身历其境,永不忘怀。(58)


钱先生在八十多岁高龄,仍清楚回忆起当初上课考试的情景:

 一次考试,出四题,每题当各得二十五分为满分。余一时尤爱其第三题有关吉林省长白山地势军情者。乃首答此题,下笔不能休。不意考试时间已过,不得不交卷。如是乃仅答一题。诚之师在其室中阅卷,有数同学窗外偷看,余不与,而诚之师亦未觉窗外有人。适逢余之一卷,诚之师阅毕,乃在卷后加批。此等考卷本不发回,只须批分数,不须加批语。乃诚之师批语,一纸加一纸,竟无休止。手握一铅笔,写久须再削。诚之师为省事,用小刀将铅笔劈开成两半,俾中间铅条可随手抽出,不断快写。铅条又易淡,写不出颜色来,诚之师乃在桌上一茶杯中蘸水书之。所书纸遇湿而破,诚之师无法黏贴,乃以手拍纸,使伏贴如全纸,仍书不辍。不知其批语曾写几纸,亦不知其所批何语。而余此卷只答一题,亦竟得七十五分。只此一事,亦可想像诚之师之为人,及其日常生活之一斑。(59)


    钱穆中学结业后,吕思勉已经成名,两人曾为经学上今古文的问题,通信几十次。两人观点不一致,吕在经学问题上属于常州今文学派,而钱则多方加以质疑问难。但学术上的争论并不影响两人的学谊,吕思勉对钱穆的评价甚高,在一封信中,吕说钱穆之学可比朱子,而吕自比为象山。


钱穆后来写成《国史大纲》,付印前曾请吕思勉审校,因中间曲折,加上时间紧迫,吕思勉无法细读,只改了错字而已。但是对其中几个章节大为赞赏,尤其是对其中魏晋屯田到唐代的租庸调其间的演变,认为古今治史者,无一人详道其所以然。更为钱穆感慨的是:“此语距今亦逾三十年,乃更无他人语余及此。我师特加赏识之恩,曷可忘。”可见当时能仔细读书而深具卓识者之寥寥,于师而言,虽然是赏识,恐亦不乏鼓励成份,但是于作者则不啻为难觅之知音。

余之重见诚之师,乃在一九四年,上距离去常州府中学堂,适已三十年一世之隔矣。是年,余《国史大纲》初完稿,为防空袭,急欲付印。乃自昆明赴香港,商之商务印书馆,王云五馆长允即付印,惟须交上海印刷厂付印。余曰大佳,光华大学有吕思勉教授,此稿最后校样须由彼过目。云五亦允办。余又赴沪,亲谒诚之师于其法租界之寓邸。面陈《国史大纲》方完稿,即付印,恐多错误,盼师作最后一校,其时余当已离去,遇错误,请径改定。师亦允之。后遇曲折,此稿越半年始付印。时余亦蛰居苏州,未去后方。一日赴沪,诚之师告余,商务送稿,日必百页上下,催速校,翌晨即来取,无法细诵,只改错字。诚之师盛赞余书中论南北经济一节。又谓书中叙魏晋屯田以下,迄唐之租庸调,其间演变,古今治史者,无一人详道其所以然。此书所论诚千载只眼也。此语距今亦逾三十年,乃更无他人语余及此。我师特加赏识之恩,曷可忘。(60)


在苏州其间,钱穆每隔一两个月就去上海,去上海必去拜谒老师。钱穆和吕思勉见面,若留膳,则必然长谈半天或一天。老师还留好钱穆在苏州不易看到的报纸,有的还用朱笔画出重点。1940年,孤岛时期,当时吕思勉避居沪上租界,抱着书生报国之志,撰写大量史学著作和论文,还留意时局,写了许多洋溢民族正气、揭露日寇暴行的文章刊于租界内的抗日报刊上,被称为“孤岛上的斗士”。他们见面谈的多是两人离别后大事变经过之要略。可见两人关注于国家命运。

余是年居苏州奉母,每隔一两月必去沪。去沪必谒诚之师。师寓不甚宽,一厅容三桌。师一子,弱冠夭折,最为师伤心事。一女毕业光华大学,时方习绘事。近窗右侧一长方桌,师凭以写作。左侧一长方桌较小,师妹凭之临古画。一方桌居中央,刀砧碗碟,师母凭之整理菜肴。余至,坐师桌旁,或移两椅至窗外方廊中坐。或留膳,必长谈半日或竟日,历三四日始归。诚之师必留每日报纸,为余寓苏不易见者,一大束,或用朱笔标出其要点。见面即语余别后大事变经过之要略。由余返旅馆,再读其所留之报纸。一年中,如是相晤,可得六七次。(60)


1941年钱穆从苏州重返后方。抗战胜利后,1948年,钱穆再次返回苏州回到了家乡,在无锡新成立的江南大学(著名实业家荣德生创建)人文学院担任首任院长兼历史系主任。钱穆曾去常州,拜谒吕思勉先生。吕思勉领钱穆到常州府中学旧址看,并作了深情演讲。

师领余去访常州府中学堂旧址,民国后改为常州第五中学。门墙依稀如旧,校中建筑全非。师一一指示,此为旧日何处,均难想像。临时邀集学生在校者逾百人,集旷场,诚之师命余作一番演讲。余告诸生,此学校四十年前一老师长,带领其四十年前一老学生,命其在此讲演。房屋建筑物质方面已大变,而人事方面,四十年前一对老师生,则情绪如昨,照样在诸君之目前。此诚在学校历史上一稀遘难遇之盛事。今日此一四十年前老学生之讲辞,乃求不啻如其四十年前老师长之口中吐出。今日余之讲辞,深望在场四十年后之新学生记取,亦渴望在旁四十年之老师长教正。学校百年树人,其精神即在此。诚之师又带余至街坊品尝四十年来之老食品,如常州麻糕之类。至今又已三十年,回忆尚在目前也。(61)


钱穆曾多次到吕思勉在上海的寓所,见到老师读书卡片,想见老师治学之精勤。

抗战时开明书店曾邀余作《国史长编》,余介绍之于诚之师,得其允诺。已有分编成书。乃诚之师案上空无一物,四壁亦不见书本,书本尽藏于其室内上层四围所架之长木板上,因室小无可容也。及师偶翻书桌之抽屉,乃知一书桌两边八个抽屉尽藏卡片。遇师动笔,其材料皆取之卡片,其精勤如此。所惜者,其长编亦写至唐代而止,为师最后之绝笔。(61)


钱穆最后一次与吕思勉见面,是在1949年春假期间。

余离无锡往广州,谒师于其沪上之新寓址。适师在中膳,尚能吃米饭一大碗,非普通之饭碗,乃盛汤肴之碗,大普通饭碗一倍。师言往日进两碗,今仅可一碗。余观其颜色食量,意他日归,当可再晤。及共军进沪,各大学皆呈报驻校办事代表之姓名。光华大学报上,问代表中何无吕思勉名字。诚之师数十年在大学任课,从未预闻行政。光华同人无奈,列诚之师姓名为代表中之首席第一人。余在粤闻之,遥想师情,抑郁可知。乃不久,闻噩耗。思念种切,何堪追溯。(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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