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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一只手绢在风中

2018-05-08  分类: 散文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洋人住在我们邻村,长得高高大大,推一辆崭新的大金鹿自行车,身子一边走一边摇摇摆摆。他来我们村相亲,女方是李轱辘家的小芹。四奶说不好,男人长得太高像秫秸个子,你看,还那么瘦,一阵西北风就能把他吹到老河滩上。四奶说话的时候,洋人正好掏出西装裤兜里的手绢,花手绢,上面好像绣了两只鹅——四奶说是鸳鸯。
  我和洋人是同学,小学。洋人姓杨,叫杨义仁,我们喊着图方便舌头一卷省略掉了一个字就喊成了“洋人”。那时我上初中,洋人大我几岁,十七八岁,家里就张罗着给他说媳妇。自行车是借的,皮鞋是借的,西服袖子挽起来手腕上的手表也是借大表哥的。没办法,那时家家都穷,相亲总要穿得体体面面,只好东家借西家借,穿完洗洗原物奉还。
  就那张绣着看似两只鹅的手绢不是借的。婚后很多年,小芹还在奚落当时的洋人,洋人伸出长长的手臂一指:“败家娘们,就这还不是把你娶了回来。”
  这是手绢的现实主义价值,在村庄里代表干净整洁,有事没事,哼哼鼻子,用手绢一抹,然后潇洒地塞进兜里。我一直怀疑手绢的整洁性,没有鼻涕还好,手绢整洁如新;若是真的起到作用,一天下来,不知道窝藏多少住在纯棉里的细菌。这样的想法未免狭隘,从另外一层意义上来说,丢手绢的浪漫写实主义更让人期待。
  丢手绢,是乡间小儿最喜欢玩的游戏之一。穿花棉袄的,脚上露着脚趾头的,扎冲天羊角辫的,流着鼻涕的,脸上涂得像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的,围坐在一起。剪子包袱锤,落败者噘嘴,而后笑容诡异,开始在外围奔跑,看哪个最是得意就放在谁的尾巴根上,佯装继续奔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努嘴示意,发现者大惊失色,一骨碌爬起来追赶丢手绢的人。丢手绢者见缝插针,补上空缺,下一个回合继续。
  西单女孩唱《丢手绢》:“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边,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捉住他,快点快点捉住他。”歌声迷离忧伤,闭上眼脑海中胶片般涌起那些泛黄的童年时光。据说,手绢源于黎族,由织锦先祖黄道婆带回故乡上海,并很快传到了中原。一块小小的纯棉织物,沿着历史的轨迹飘飘而至,在某个月白风清的夜晚抵达我们村。
  依我看,所有的游戏都是一个小小的计谋,所有的游戏都在考验一个人的耐力与智慧,游戏所指,一个人的大脑要飞速旋转,才能在不动声色的较量中取得小小的胜利。托尔斯泰不但是文学大师,也是一位八卦高手。托尔斯泰说,有一次拿破仑要接见马尔科夫,他想通过这位公使验证一下自己的威名是否远慑俄国。于是掏出手绢,装作不小心丢在地上,期待马尔科夫能为之效劳。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马尔科夫识破了手绢的小小诡计,也掏出手绢丢在拿破仑的手绢旁,然后弯腰捡起自己的,并不管属于拿破仑的那条手绢。
  这是两条智斗的手绢,在不动声色的博弈中显示出计谋与风范。我们村的手绢没那么复杂,顶多作为一个懵懂少年相亲时的道具,换取一位乡村少女的芳心。
  击鼓传花的内质与丢手绢大略相同,只不过更适合成人。数人、十数人围坐在一起,鼓声响起,形式上的花朵在手与手之间传递。鼓声止,花朵开在谁的手里,谁就主动站出来,喝酒,或者表演节目。在浙江返回南京的大巴上,一群作家以一枚橙黄的橘子代替花,快速传递,我坐在车厢最后,以为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静观其变,一不小心,橘子还是落进怀里。人笨,不会唱,不会说,恰从江郎山归来写了几句打油诗,我念:“我望江郎他望我,回首兹去两不舍。江郎若有同行意,一线天眼自闭合。江山有待才未尽,我共江郎蹉与跎。枯灯有灵读黄卷,他日重逢斟且酌。桑麻把酒心未已,轻车已过衢水河。远望江郎山不语,尔予我笔走龙蛇。”
  这是一种变相的开脱,由一方小小的手绢演变成熟透的橘子。剥开橘子塞进嘴里,酸酸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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