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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之善

2018-06-14  分类: 散文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我很小时候,我们一家在三弯巷李家南院居住,那时候,就和我三爷一家住在一个院子里。在我的祖辈中,我还没出生,大爷爷就病故了。我爷爷六十岁刚过就驾鹤西去,那时,我还在上高中。我四爷,他蒙冤入狱之前,我基本没有印象,出了监狱不久,他便含恨自杀,时间上,我与他交集甚短。只有我三爷活了八十二岁,寿命最长。他寿终正寝时,我也已经四十八岁。所以,我觉得,从时间跨度而言,我与三爷交集最长,我才得以从从少年到壮年,从不同年龄的眼光去观察他。也因此,在我的祖辈中,我对我三爷的了解程度也就最深——似乎比对我爷爷还深。
  三爷给我的印象,要非用一个字去概括,那就是:善。
  一
  我少年时期。一个百货公司门市部里。我三爷一只手用力扯动着布匹,另一只手拿个尺子一拐一拐地丈量。成捆的布匹在他的拉扯下乖乖地翻滚着身子,丈量过的布匹,缓缓地打着褶皱,不断加长。我三爷丈量布匹,简直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琴师在弹琴,双手行云流水,布幅矫若游龙。
  我三爷聚精会神,眼睛紧盯着布匹和尺子,嘴唇微微翕动,大概是在数数。不一会儿,丈量完毕,我三爷双手一抻,把丈量好的布块对折一下,又对折了几下,然后,折叠成厚墩墩的一沓。接着,拉过柜台上的算盘,五指上下拨动,噼里啪啦,眨眼之间,就报出了应付的钱数。看我三爷那么娴熟地打算盘,也是一场艺术享受。这种艺术享受,长这么大,我只从两个人那里看过,一个是我爹,一个就是我三爷。
  最后,我三爷拿一张纸,将布匹包好,递给买布的人。在我眼里,整个过程,也就三两分钟时间,便妥妥搞定。
  丈量布匹的整个过程中,我三爷始终满脸微笑,在向买布人报钱数的时候,也满脸堆笑,语气平和。买布人也似乎受到了我三爷的感染,也一边说:“好的,大爷!”一边满脸和气地掏出钱来,交给我三爷。我三爷又认真仔细地找了零,双手递过去,微笑着说:“走好!”
  这一个场景,就让我看到了我三爷职业之善:不但业务擅长,炉火纯青,而且,温文尔雅,待人和善。
  其实,我还看见过他当仓库保管员时,对琳琅满目种类繁多的仓库货物如何的了如指掌;还看见过他在百货公司抓仓库建筑时,对建筑材料、施工流程是如何的了然于胸;甚至,还看见过他退休之后,在一个私家公司门店里,被聘用做主管时的有条不紊从容不迫。他身上,处处散发着我祖辈们共有的聪明睿智,以及在荣茂祥杂货铺里所铸就的干一行精一行,以和为贵的经营理念。
  二
  “新智,给你提货单,去给马头供销社送货去吧。”这是我三爷在对我爹说话。
  说这话时,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某一年。当时,我三爷在县百货公司仓库当保管员。他所说的提货单,就是提取货物的单据。这话说的是,我们县里的马头供销社在县百货公司订了货,我三爷把提货单留下来,交给我爹,要我爹提了货物,给马头供销社送去。
  那时候,我家里有一辆架子车,架子车可以运货,从县城运到马头镇,得七十里地左右,一趟货运下来,大概可以挣个五六块钱的运费。五六块钱就可以买二三十斤粮食,够全家人吃好些天,解决肚子挨饿的问题。按现在说,出力挣钱,天经地义,但是,在那个时候,这样出力挣钱,却属于“资产阶级尾巴”,属于“扰乱社会主义市场”的个人违法行为,要是被人告发了,就得被带上一些莫须有的帽子,挨批挨斗。所以,我三爷找我爹去运货,是偷偷地,冒着风险的。
  他之所以要冒着风险,无非是想帮助我们一家人。我们一家人当时都是农业户口,生产队一年下来分的粮食最多能撑半年,另外半年,要是不想办法,只好去喝西北风;或者,就是吃糠咽菜,才能紧紧保住活命。我三爷呢,在心里挂念着我们一家,所以,尽其所能,能帮我们就帮我们。平时,只要乡下十几个乡镇供销社提了货,需要运送时,他都尽量让我爹或者我们弟兄们运送。每次装货的时候,我三爷还都帮着点货装货,忙个不停。大热天,累得浑身是汗,只是擦一下汗,继续帮我们干。
  那年月,我三爷的帮助,对我们全家的生活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三
  漆黑的夜里,我和二哥还有两个表弟在淋石灰。淋石灰,就是在一口大铁锅里,将石灰粉加水搅拌成灰浆,捞出石块和灰渣,再将比较纯净的灰浆倒进一个深坑里,等水耗干以后,就可以挖出来垒砖或者抹墙了。在那个时候,这活白天里也不敢干,怕被公社的人查到了,要被处罚,只有晚上偷偷干。
  已经是深夜了,我们正干着,发现来了一个人,黢黑的夜里,只看见黢黑的身影,我们吓坏了。赶紧停下来。那人走近了,一说话,原来是我三爷。
  他一边亲切地问我们:“咋样,累不累?”一边递给我们一沓东西,说:“我给你们带来了几双劳保手套,厚的,戴上吧,湿石灰烧手,能把手烧掉一层皮。”
  还真是,一大铁锅,大约三百斤左右的石灰浆淋好之后,就得我们弟兄四个一起用手掀起来,将灰浆倒进深坑里。干石灰加了水,温度得有五六十度,生鸡蛋撩里边,都能煮熟。而且,对皮肤还有腐蚀作用。我们掀大铁锅的时候,大铁锅锅沿上溅满了热乎乎的灰浆,烫手。一开始,手上还没什么感觉,时间长了,连高温烧带腐蚀,手指渐渐血红,生疼,时间长了,就层层脱皮。戴上三爷送给我们的劳保手套,手被保护起来,就好多了。
  那一段时间,我三爷负责县百货公司仓库建设。他就尽其所能,把拉土、淋石灰等活交给我们干。他不但给我们找了活干,还在深夜给我们送来劳保手套。戴上劳保手套,我觉得我心里暖暖的,觉得三爷真是一个善良慈爱,体恤他人的好爷爷。
  四
  “新智,这个媒我就奔着你三叔啦,你三叔要操心这个事儿,事就能成,要不,还真不好说。”说这话的,是我堂叔培智后来的媳妇的爹。
  我培智叔是个苦命人,在我四爷含冤而死之后,四奶奶又改嫁到农村,当时,我一个堂姑,两个堂叔,都跟着他去了乡下。那时,我培智叔尚小(他比我小9岁),等到大了,归宗回来,回来后不久,我三爷就办了退休,让他接了班,在县百货公司上班,成了一个正式职工。有了正式工作,他才有人提亲。提了亲,女方离我们家不远,女方的父亲就找到我家来,让我爹给我三爷捎信儿。
  我爹给我三爷一讲这事儿,我三爷马上笑着说:“自己的孩子,我哪能不操心啊?”然后,他就以家长的身份出面和女方家长见了面,女方家长自然应允,两家就订下了婚事。订婚之后,我三爷又操心为我培智叔盖了房子,风风光光,把新媳妇娶进了家。
  那之前,我培智叔的哥哥文智叔已经早就归了宗,也是我三爷处处关心,给他找活干,操心给他翻盖房子,出面给他提亲,订婚,娶了媳妇。
  即使我四爷的女儿,我堂姑翠莲,我三爷也帮忙不少。她虽然也跟我四奶奶下了乡,但是,成人以后,要出嫁,也是我四爷出面订的婚。据我翠芝姑和翠金姑说,我翠莲姑结婚,我三爷还陪了嫁妆,一柜一橱。我翠莲姑自己还回忆说,“还有一条缝纫机呢。”我翠莲姑至今回忆起来,依然还感动得掉眼泪。
  要没有我三爷操心,我翠莲姑也许就不会体体面面地出嫁,我文智叔和培智叔哥俩也许在我们东关就根本无法存身。
  而且,我三爷退休以后,还经常和三奶奶一起,帮文智叔、培智叔家里看孩子,以便他们能出门干活挣钱。他们老两口,在我文智叔和培智叔哥俩前,真是比亲生父母还亲。
  按一般人看来,我四爷的孩子,我三爷即使不管他们,不替他们操心,也不违背什么常理。但是,我三爷就是这样的善良厚道,自觉地把抚恤自己已故弟弟的孩子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并且尽心尽力,帮助他们过上了比较体面的生活。
  五
  我大姑奶奶死得早。二姑奶奶和三姑奶奶都嫁到了乡下,家庭条件都不富裕,我三爷就十分挂念他们。特别到了老年时,他们那一辈人,就剩下了他们兄妹三人。我三爷更加尽其所能,帮助他们。
  有一次,大清早,我三爷骑车出门,我看见了,问他:“三爷,干啥去?”“到后李寨,看看你二姑奶奶。”后李寨离城里有十几里地,我三爷就趁清早挤个空去探望我二姑奶奶。一个多小时以后,我三爷又匆匆回来了。不难想象,我三爷去了后李寨,和二姑奶奶见面说话之后,又抓紧时间赶回来,不耽误上班。
  当然,他去探望自己的姐姐的时候,总是不会空手的,总要带一些吃的或者礼品给我二姑奶奶。
  据我在县医院上班的翠金姑回忆,记得有一次,二姑奶奶生病了,没钱进县城看病,我三爷听说了,就骑车带上我翠金姑,带着药,去二姑奶奶家,给二姑奶奶看病输液,一连四五天,等二姑奶奶病情消退,才作罢。
  我三姑奶奶家住离城三里地的穆句庄,抬脚就到,我三爷当然经常去探望了。而且,因为穆句庄离城里近,我三姑奶奶的儿子培义叔经常去我三爷家,我三爷就经常让我培义叔捎带回一些好吃的或者他自己的孩子们孝敬他的一些礼品,带给我三姑奶奶,让她享用。
  我爹还曾经对我好几次提起一件事儿,我培义叔家里要盖房,正巧我三爷家里有拆改三间旧房剩下来的旧木料,房梁、檩条,椽子都有。我三爷就让我培义叔拉走了,而且,分文不要。我爹说,“你三爷,看人情重,看钱轻,慷慨,大方……”
  我三爷,是我爹最佩服的一个人。
  六
  其实,我三爷自己也有三个孩子,在三爷的呵护下,我两个堂姑——翠芝姑、翠金姑,一个堂叔——东智叔,都上了学,参加了工作,有了很体面的工作,也都非常有成就,还有幸福美满的家庭。他们的幸福生活,当然也离不开我三爷的操劳。
  去年,我翠芝姑在网上传给我一份我三爷用钢笔亲笔写的一份材料。通过那份材料,我不但对我们家族过去的一部分历史有了准确的了解,也由此更深入地了解了我三爷的善良人性。
  我三爷在这份材料里写了他前后两个妻子的情况。一个是前妻,另一个是后妻。
  前妻娘家也是城里的,姓丁。姓丁的三奶奶是我两个堂姑,一个堂叔的亲娘。姓丁的三奶奶在1950年就因病逝世了。从我堂姑和堂叔的相貌就可以看出,姓丁的三奶奶一定是皮肤白净,脸如满月。我听家人说,我三爷跟我前三奶奶的感情特别好。前三奶奶逝世好几年,我三爷都没有再娶,后来因为照顾三个孩子实在太困难,才不得不经人说合,娶了姓顾的我的后三奶奶。
  在写到后三奶奶的时候,有这么一段话:“现妻顾XX,她前夫XXX,是个医生,因此人喜新厌旧,结婚不久,她就被X抛弃在农村……”从这段话里,可以了解到我后三奶奶也是二婚,而且是被“抛弃”的乡下女人。我后三奶奶个子跟我娘差不多,比较矮,人的相貌也非常一般化。而且,他们婚后一直没有再生孩子。
  要是按一般的世俗标准,我后三奶奶的条件确实跟我前三奶奶差老远。但是,据我的观察,我三爷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原因嫌弃她,和我后三奶奶一直非常恩爱。特别是他们老了之后,老两口一起过日子,互相非常体贴。我三奶奶有病卧床的时候,虽然有我姑姑们伺候着,但是我三爷还亲自下厨,做饭炒菜,忙得不亦乐乎,做好了饭,又端到床前,让我三奶奶吃。
  由于传统文化的影响,祖辈们对自己的女人的感情是不大直接表白的,我的三爷也是如此。从他所写的看似非常平淡的文字里,我们却从平淡里看出了不平淡,看出了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平等看待和尊重——不管她出身如何,相貌妍媸;也看出了一个男人对一个柔弱女子的怜悯之情。这份尊重,这份怜悯,应该跟我三爷有文化功底有关,应该跟我有文化的三爷的思想比较能够跟上时代有关,应该跟我三爷与我后三奶奶几十年相濡以沫建立起来的浓郁亲情有关,更应该与我三爷的善良人性有关。
  我记得我三爷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你三奶奶没少给这个家出力!”从这句话里,我既听出了我三爷对我后三奶奶的肯定,也感觉到了他是个懂得念人之好的人。我总觉得,这世界上,懂得念人之好的人就是一个善良而厚道的人。
  七
  那份材料里面还有这么一段话:“我于1946年伪军杜部盘踞东明时,他们在街上设立了一个消费合作社,会计叫刘济波,因他不懂会计手续,当时把账搞得很乱,他就托我岳父找个人帮他整理一下,当时我岳父就叫我去给他帮忙,我认为给他帮忙也没什么,因此就去啦,经过整理了三天,把他的账整好啦,就回到店里。但是从此以后,刘济波就经常叫我到他伪合作社帮忙,就这样断断续续的(的应为地,原文如此)帮了六个月的忙,有时也在他们那里吃饭,就是不在他们的编制,也没拿过他们的薪饷。有一次,替他们去开封买货,在开封办事的时候,穿了一次伪军装,其他没干过什么事情。”
  他为什么写下这一段话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据我翠芝姑说,我三爷给她写这份材料的时间应该是在1970年,大概是因为她要入党。我三爷才写了这份材料,提供给她。
  我三爷所写的他的那段历史,今天看起来,简直是鸡毛蒜皮,不值得一提。但是在那个时代,在那个讲阶级,讲出身的非常时代,就成了问题,就可能被看成历史“污点”。那个时代,上辈人的历史“污点”往往会给下一代人的政治前途直接带来负面影响。由这段话不难推断出,我三爷是因为怕他自己那段容易让人误会或者夸大拿来做文章的所谓历史“污点”耽搁我翠芝姑入党,才不厌其烦地详细写下来,以此企望,尽量使那段历史对子女的政治前途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那个时代,许多人都不敢或者害怕回忆过去,但是,我三爷为了不影响自己孩子的政治前途,不惜坦诚讲出自己在当时看来是“污点”的历史,既显示出在那个特殊时代他的被迫谨慎,也显出他的为人坦诚,还深深包含着他对自己的子女深沉的父爱。这,又体现了三爷善良人格的又一个侧面。
  八
  三爷逝世时,不仅是院子里,还有大半个个三弯巷胡同,都是人。不仅仅是我们全家族的男女老少,还有整个三弯巷的邻居,还有我们家所在的东关两个生产队里的人,他们都是自发地前来祭奠并帮忙料理丧事的。好些邻居都在我三爷的灵前发自内心地痛哭流涕,以表哀思。
  有一个邻居说:“老三,你三爷可是个好人,那一年俺爹得了急病,没钱治,你三爷听说了,二话不说,送过钱来,让俺赶紧去医院给俺爹治病。那钱,隔了好几年,我才还上。你三爷从来就不提还钱这事儿。我还钱的时候,他推辞不要,是我坚决要还,他才让你三奶奶收下。俺爹到临死还念叨,说你三爷,是大好人!”那邻居说的时候,竟然几度哽咽。
  还有一个邻居说:“老三,俺家兄弟姊妹多,家庭成分又高,六零年,俺爹偷跑去新疆,一直到七一年才回来。那些年里,俺娘遇到难处,总是求你三爷帮忙,你三爷都是一副热心肠,尽量帮忙。特别是你三爷家里做了好吃的,包个饺子啊,炖个肉啊,总不忘让你三奶奶送过来,让我们解馋。我们弟兄姊妹,哪一个都忘不了你三爷的好。”
  还有好些邻居,对我念叨我三爷生前对他们的救济和帮助。
  三爷的慷慨大方,乐于助人,不仅仅限于血缘宗亲。这让我想起孟子的一句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三爷下葬时,已经是秋末冬初,寒意初起,坟地里又有积水,挖坟的邻居男劳力们,一个个赤脚跳进冰冷的水,非常吃力地挖坟,毫无怨言。可见,三爷之善,在众邻居心里,有多么重的分量。
  跋
  三爷之善,岂可一一道尽?
  三爷之善,是我们这一个大家族所有后辈的高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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