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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不事农桑·乡村露天电影

2018-06-23  分类: 散文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前不久托孩子的鸿福看了场电影。放映厅装修气派,视、听效果俱佳,再考虑到偌大一个厅总共大小四对观众,都不好意思说七十元的票价贵了。只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人山人海免费的乡村露天电影,它为我相对单调贫乏的童年平添了一道亮丽的色彩,以至于我对电影的记忆大部分来自那个年代。
  公社放映队由两个大姑娘组成,她们的鼎鼎大名连几岁的孩子都能脱口而出。来了新影片,就会轮流在公社下辖的几个大队各放映一次,而我们大队有十个生产队,每十场电影各生产队才能轮着一回。当然,对于从小独自上学、即使打架也不麻烦家长的农村孩子而言,只要有消息,就算周边大队,我们也会欢呼雀跃组队前去,尽管偶尔也会因信息有误败兴而归。
  如果是本生产队放电影,坐拥主场之利孩子们心情当然激动,洋洋得意地在同学面前散布消息,许诺给谁谁留座位,但其实这是空头支票,一则夜幕下黑压压一大片人头,找人并非易事;二则组队去看客场,统一行动更为重要。白天,队里会安排两人去上一个放映点挑设备:两副担子,一副是木头箱装着的放映机、发电机和幕布;一副是铁皮盒装着的影片。放映地点通常是各个生产队的禾场,这里地势开阔、地面平整,我们队的禾场就是队里唯一的一块水泥坪。黄昏时分,禾场的一端临时竖起两根笔直的杉木柱子,正方形白底黑边幕布的四个角以及音箱用绳子牢牢系在柱子上。正对幕布十几米远处摆一张方桌,用来安置放映机,桌子的一条腿上绑一根竹竿,顶端挑着一盏灯泡。而为了减轻噪声,汽油发电机则根据电线长度放在较远的地方。从立柱子时起孩子们就会时不时溜出家门关注着禾场里的一举一动,大人们提早收工准备晚饭,同时不忘提醒孩子们扛凳子占据有利位置。最好的位置当然是放映桌的四周,不仅视角正,而且可以看到影片进度以及放映员换片情况。虽然物资贫乏,大人们一高兴,也会炒些黄豆,每次母亲抓给我一把,多得需要我双手去捧。
  放映员的食宿安排在队里体面的人家,通常是队长本人家里。对此我从小就能坦然接受,反倒是如今京城的基层政府还坚持着年底慰问贫困党员,据说住廉租房的小公务员送温暖时发现对方的家比自己家更“温暖”,安抚的话竟无从说起。以我的狭隘,排除疾病、事故等意外因素,允许自由发展的现阶段党员还需要救济,真不知如何体现其先进性? “贵宾”们用完晚餐夜色正好,在孩子们的簇拥下气定神闲地用绳索缠绕发电轮,猛地用力一拽,发电机突突响起,放映桌旁的电灯逐渐明亮。借着灯光,放映员摆好放映机并开始调试,以确保光影正好覆盖幕布的整个白色区域。放映机前方的孩子们则不失时机地伸出一只只小手在逐渐发散的光柱中挥舞,一个个黑色的手影出现在幕布上,引来一阵笑骂声。一切就绪,若是队长无意威严地讲几句,电灯一灭电影正式开始。
  一般而言,正片之前会有二十分钟左右的一个加映,通常的名字叫《祖国新貌》,主要介绍科技、工业和农业的先进典型。虽然与周围的现实相距甚远,但我依然相信他们一定存在于这个国家的某个远方,自豪感和向往感油然而生。
  如果记得没错,一部电影大约四到五个片子,也就是说放映员要换片四到五次,而拥有两台放映机的文明铺区电影院,则可以做到基本上无缝换片。放映机上两个影片盘,前满后空,放映时胶片由前向后缠绕,当前一个盘全空时就需要换片,打开电灯,放映员将前面的空盘调换到后面,事先准备好的下一个放映盘则挂到前面。换片的间歇整个场地开始嘈杂,主场的家长们会大声吩咐孩子们回家“舀杯井水来”,他们并不一定是炒黄豆吃多了口渴,更有可能是放心不下家里,毕竟队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外人,而孩子们则不情不愿,即使渴得喉咙冒烟。电影很快得以继续,放映员借助另一张空盘将刚换下的胶片盘倒带以便下次使用。有时会因为胶片放映次数过多出现断片情况,放映员只好再次开灯,将断片头继续缠绕至后盘。得以延续的电影或多或少地跳过了一些情节,如果失去的恰恰是关键镜头,会引来一片“哎呀”声,这种懊恼之情现在也会碰到,当你看电影或电视剧时,前一秒男女正宽衣解带,下一秒天就亮了,你一定想骂广电局的娘,因为很可能正是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自己“审查”完了就毫不留情地剪掉一些镜头,全然不顾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
  因为经过大致选择,有电影的晚上天气通常不错,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如果仅是刮风,随着幕布前后摆动,电影人物和字幕会发生些许变形,又或者只是有点儿小雨,银幕上淡淡地出现一条条细线,大家会克服困难坚持将电影看完。但如果雨越下越大,放映员会说“今晚放映到此结束,谢谢观看“,意犹未尽的观众们只得嬉笑着各自跑回家。
  若是客场,影片是否看过不是问题,问题是父母能否放行。父母“开恩”当然是有条件的,一是努力帮着做家务;二是至少让他们相信家庭作业已经完成;三是同去的人数足够多,最好有大人领队。好位置当然不能奢望,能在开演前赶到就不错了。个儿高的还可以站在后面,孩子们则会寻些干稻草圈成一个草垫子坐到最前排,因为离幕布太近,脖子仰得生疼。偶尔因为人数实在太多,也会去幕布背面观看,人物和字幕都是反的,很是影响观影效果。电影结束后,点齐人数一同回家。行动一致只是开始,不一会儿,孩子们就受不了大人的不紧不慢,把先前的草垫子变成一支支火把,不顾劝阻与同方向其他队的孩子一起飞奔而去,在蜿蜒曲折的田埂上跑成一条长长的火龙。
  当年看电影的情形大体如此。至于内容,多得无法一一列举。但为了说明乡村电影对孩子们的深远影响,只好勉为其难例举一二。最先战争片毫无疑问是孩子们的最爱,所以,当八一电影制片厂硕大闪光的五角星片头出现时,无论是早期白边黑底,还是后来黄边红底,都会引起一阵欢呼。同样原因,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工农兵塑像片头也颇受欢迎。《地道战》、《地雷战》、《平原游击队》、《铁道游击队》、《上甘岭》等“打仗”的电影,简单“粗暴“、爱憎分明,一遍又一遍百看不厌,经典镜头和台词常常被孩子们挂在嘴边。我至今记得《平原游击队》里,队长李向阳带着任务回村时,鬼子炮楼前的更夫煞有介事梆梆梆地敲着更喊着“平安无事喽“,孩子们把这一幽默变成了晚上呼朋引类的暗号。我们还发明了一种名叫”打枪“的游戏,根据手心手背大致均分为敌我两队,各自散开后便”兵戎相见“,只要再次发现”敌人“,”Pia“的一声然后报出”敌人“的名字和位置,对方就必须离场。被对方发现就意味着”死亡“仿佛人人都是神枪手。无规矩不成方圆,游戏也是如此,虽然这些规矩未必讲理,就如魔兽争霸里,残得哪怕只剩一滴血的兽族剑圣,一个跳劈照样可以用长长的“西瓜刀”将脆皮的人族大法师砍个人仰马翻魂归祭坛。
  后来则是武侠片独领风骚。《少林寺》、《自古英雄出少年》、《木棉袈裟》、《南拳王》、《神鞭》,无不引起孩子们对十八般武艺品头论足争论不休,以至于班上一向不起眼的胡姓亲叔侄俩儿地位猛涨,因为他们家胡德彪老爷子跑江湖卖狗皮膏药专治跌打损伤,在我们眼里俨然武术世家,虽然年长的侄儿打哭叔叔时用的招数跟我们平常泼皮无赖式打法并无二致,但谁又能确定他们不是“艺不外露、藏巧于拙”呢?其实,我一直固执的认为我看的第一部武打片不是《少林寺》,而是《神秘的大佛》,里面有:古刹、和尚、宝藏、帮会、软鞭等武侠元素,尽管武打场面少而简单。对这部电影情有独钟还有两个原因,一是剧中人物“小和尚”成了班上一个发短头尖、眼小脸长同学的外号;二是剧中常以花脸出现的大反派“怪面人”启发我们制作面具晚上出来吓人。我们的做工相当简单,就是撕张作业纸掏几个窟窿,再用墨水、锅底灰弄些图案,而当我透过自己的面具看到对方的面具时,其实有些失望,恐怖效果完全来自臆想,只不过大家都在“做戏”罢了。直到某天孩子娘贴着护肤面膜出现在我眼前,禁不住心生感慨:如果当年能有这样一张神器,绝对吓得小伙伴们噩梦连连。
  谍战、反特片如《保密局的枪声》、《黑三角》,情节紧张扣人心弦,尤其前者风流倜傥的我党特工,打入敌人心脏凭借机智和勇敢一次次化险为夷胜利完成任务,大受孩子们喜爱。喜剧片《笑比哭好》、《快乐的单身汉》轻松幽默,时不时引起大人、小孩儿一阵笑声。农村题材电影《月亮湾的笑声》、《喜盈门》,虽非孩子们喜闻乐见,却常常成为大婶、伯娘家长里短的谈资。节奏拖沓的戏曲类电影的确不太受孩子们喜欢,但至少《徐九经升官记》和《卷席筒》例外。前者,徐九经扮相滑稽令人捧腹,同时他不畏权贵智断争妻案让人拍案叫绝;后者,小叔子替蒙冤的嫂嫂顶“罪”赴死大义凛然,刑场上被同父异母高中状元、巡抚家乡的哥哥所救后,故意戏弄嫂子,几次滚开嫂子为他裹“尸”的草席,令人大呼过瘾。还有些电影尽管内容已然模糊,但我忘不了他们充满诗意的名字,例如《一江春水向东流》、《待到满山红叶时》、《野火春风斗古城》。当然,偶尔也会见到译制片,例如罗马尼亚电影《复仇》。孩子们记不住外国人拗口的姓名,分不清他们各属什么阵营,只好用“好人”、“我们这边的”、“坏人”、“敌人那边的”来进行角色描述。还记得一部《新天方夜谭》,这部电影里吸引孩子们眼球的元素很多:孩子作为主角、飞毯、王子和公主、魔法宝石和法力无边的玫瑰花。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随着电和电视的普及,尤其录像机的出现,露天电影逐渐退出乡村舞台。当然,也短暂出现过个体放映户取代体制僵化的公社放映队,受邀于红白喜事,但终究市场过小难以为继。
  《新天方夜谭》里,仙女因为感激被从桃核里解救而送给小主人公一颗宝石,说是可以救他三次性命。第一次小主人公因卖宝石而被贪婪的恶棍逼入绝境,借助宝石他和小猴子夏克蒂莫名其妙上了飞毯;第二次用在了他被假国王的卧底推下飞毯;第三次则是让王子起死回生。回忆到此处,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说是救命三次,其实前两次明显被宝石所坑,最后一次也似乎事不关己。从而我推导出一句似乎颇些哲理的话:上天给了你某种天赋,并非他想让你因此获益,而是自以为是地赋予了你责任。但短暂得意之后是长长的悲哀,我发现自己早已不再单纯,看电影、电视剧时也会如大多数成年观众一样,“理性”地分析其是否合乎逻辑、哪个镜头穿帮了:比如女战士是否能从裤裆里掏出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古装戏里出现了高压线架、皇帝手腕上金表晃眼等等。正因为所谓的“理性”从而挑剔,即使再给一场乡村露天电影,我也找不回当年单纯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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