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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草飘香忆父亲

2018-06-23  分类: 散文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明天是父亲节,后天是端午节。今年两节紧挨,不知几年能遇,有何机缘,但总觉得这个父亲节是沾了端午节的艾香福佑了。这不,傍晚携妻海边散步回来,顺便门岗取《大连晚报》,就看见门口的艾草桃枝了,用红绸绑扎一起,一束一束的,垛成两大堆。门卫告诉我,一家一束,自行拿取。呦,物业很有人情味呢,事情虽小,但暖人心。一到家,不入门,先挂艾桃。记得南方老家是挂艾草菖蒲的,东北不长菖蒲,就用桃枝。想必桃枝跟艾草菖蒲一样,都有辟邪驱妖、激浊清腐之法力的。君不见有“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之诗曰乎?挂好艾桃,入得家门,满手已是艾桃之味了。桃枝虽然不散香味,你只要联想起桃符上雕刻的护门神像,自然就有一股道观香火之气从心底缕缕云绕;而艾草之味就奔放于外,侵之以里了,当你闻到那种香臭浓烈、运力凶猛的奇特气味时,或许就能如此领悟其法力所在:奇臭除魔,浓香佑人。艾草的美誉使然,其味香也好,臭也罢,总之是馨香之气了。
  我用溢满艾香的双手掀开了今日的《大连晚报》,与平时看报一样,按顺序从头版往后翻阅,走马观花,扫一下题目,看一下重点,一份16个版面的报纸,三五分钟就翻到了第15版。版头一个醒目的大标题是:《文学大家笔下的父亲》,并有编者按云:“明天是父亲节......让我们从文学大家的笔下,捕捉那个高大的身影、那份永恒的父爱。”其下登载是杨绛的《回忆我的父亲》、贾平凹的《父亲的半瓶酒》、宗璞的《三松堂断忆》。这让我停下了“走马”的脚步,我要驻足观赏一下的。当我阅读完三位大师笔下的父亲,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父亲。这时,我手中的报纸也已熏染上艾香了。我拿着报纸从客厅走到书房,好像我的心田也变成了飘溢艾香的原野了,而父亲的音容笑貌与许多往事,如同在这片原野的上空升腾起来。我想,这是我也应该写写父亲了吗?我下得楼去,向门卫多要了一束艾桃,挂在我的书房。我在艾香馥郁的书房里,来写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出生在赣南客家的一个乡村,这个村子叫河头村。贡江从村后流向赣江,融入鄱阳湖,汇入长江,奔腾入海。百十户人家沿河而居,开门而南,则是一片被起伏青岭拥抱的富饶土地。古树参天,竹木摇风,五谷飘香,园圃葱茏。每到端午时节,河岸旁、田埂边、地坨上,艾草长得密密幽幽,馥息飘野,村里人家就会采集艾叶回来,做成艾叶饼,这是一道特有的客家美食。我的祖籍就在个村子里,我的父亲就出生在这个村子的一户篾匠人家。祖父以编筐编篓为生计,养大了8个儿子。我的父亲是老三。祖父也真是不简单的,还要送孩子去念书。不过还是心有余而力不及的,除了四叔、六叔是靠念书出头的外,其他的都没念多少书。父亲也才念了两年半书而已,就被祖父送到镇上一家商铺当了学徒,想是祖父准备让他以后也经商做买卖吧。可是几年下来世道变了,农村土改了,工商公有了,要走康庄大道了,私人经商之路被堵了。然而父亲的几年学徒没白练,正应了那句西方名言:"命运给你堵上了门,上帝给你开了窗户。”建设新国家,需要用许多人的,父亲学徒几年练就了一手好算盘,就被招收到银行工作了。父亲调到赖村乡银行工作时,把家也迁去了,也在这里有了我。后来国家遇到“七分天灾,三分人祸”的严重困难,动员公职人员的家属回老家农村自食其力,父亲就将母亲、哥哥和两三岁的我迁回到了老家河头。记得我上小学后,父亲领我在他单位的宿舍住了一段时间,和乡长的两个小孩玩得挺好,常到他们家去玩。从他们奶奶嘴里得知,他们家那年也是被动员回老家农村的,当时就是硬着头皮不走,死扛着,一阵风过,就留下来了,有不少这样留下的,不但全家保住了非农户口和商品粮,家属还分配了工作。父亲就是这样顾全大局,听党的话,放弃了家庭的利益和前途。年青人,在那年月里,你知道非农户口和农村户口的差别有多大吗?简单地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非农户口的人家住在城镇和街市里,父母有工作,拿工资,粮油国家供应,孩子长大国家也分配工作,现实有保障,未来有着落,过着充裕舒坦的日子,简直就是国家的宠儿。农业户口呢?我想就不言而喻了吧。从此,我们家除了父亲外,无论到哪儿,只能是按农业户口安置了。
  两三年后,赖村乡从于都县划归由宁都县管辖,父亲以后的工作调动就在宁都县范围内了,他被调到了另外一个乡:青塘。好像这次是升了官了,当上了主任。但是离老家河头村更远了。父亲又把全家迁移到了青塘的梅屋村。那时我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小时的记忆很像梦。好像那时父亲领着我们从老家出发,在村头的渡口乘船过的河,沿着河对面的马路走路去县城,在于都县车站等车的空档,一家人还在一座凉亭里休息。我这颗小小心灵也被这外面的车水马龙世界的新奇吸引了,东张西望,眼神飞转,很是兴奋。到了青塘,在父亲的单位住了几天,就去梅屋,是走路去的。我最近写了一首长篇古风《回梅屋》,诗云:“心懵懵,路遥遥,跟随爹娘走异乡。儿童怎堪百里远,顿足泪横陇埂边。爹娘细语勉与劝,遥指前村炊烟绵。遮天老樟庇老屋,筵中酒香主客暄。童心焕发走亲戚,何知已成村里人。”这段诗句真实反映了我当时那种懵懵懂懂的幼小心灵的感觉和状态。百里远,是指老家到梅屋的路程,青塘到梅屋说成百里远当然是夸张。其实从青塘镇走路到梅屋大约是一个小时的路程,但对于一个只有五六岁小孩儿的那双稚嫩腿脚来说,走一个小时的路,就如同百里之遥的艰难了。在当时那颗幼小的心灵里,确实从头到尾都以为是出远门走亲戚的,小孩就好吃好玩嘛,所以刚到梅屋全家受到热情接待,是多么地兴奋和开心啊,谁知道那第一顿饭菜是租给我们房住的人家招待的?也记不清是多长时间,家里住着不走了,母亲在一块小地里种菜了,我和村子里的小伙伴也玩熟了,才慢慢觉得和领悟到其实自己已经是梅屋人了。年轻的父亲如同一只领头雁,带着妻儿他乡为家,奔闯天下了!
  现在想起来,要是当年父亲也死扛着不让家属回农村,我们母子几人怎么能落户梅屋呢?那肯定是居住在青塘镇子的街市里的,而且母亲也分得一份工作了,也是拿工资的。到梅屋村,母亲当然只能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家庭妇女,也就将老家做艾叶饼的手艺传过去了,左邻右舍都会做了。大妹妹和三弟就是在梅屋出生的。人家都说在农村有个挣工资的家里生活就更好,其实不全是这样。别看父亲拿工资,但母亲只干家务,生产队农活无劳力,且人口又增加,每年结账下来,都欠生产队的粮油钱,父亲的压力很大,家里生活很拮据。在这种情况下,我和哥哥从七八岁开始,就被父亲赶去参加生产队农活和上山砍柴。《回梅屋》诗云:“脚下陇埂一亩亩,农忙学暇去耘割。陇埂蜿蜒接山路,砍柴少年脚下风。山路纵横村口望,脚板无履青涯间。太白尚在东天明,夜露光里山歌沉。荷杠挑得青山归,青山筑我铁梁椎。”这就是我和哥哥的童少时期在梅屋艰苦劳作的真是写照。至于农活,水稻田里的挑秧苗、插秧、耘禾、上肥、除稗、割禾,棉花地里的播种、选苗、喷农药、摘棉花,番薯地里的载苗、松土、除草,花生地里的播种、杀虫、拔收等等,小小的我都干过。虽然生产队给的工分少,但多少总能家里挣点收入。至于砍柴,那是我童少时期常年要干得活了,也是干得最多的活了,甚至可以说,我在童少时代就是一个砍柴郎。只要是星期天、节假日,除了去队里干活,主要就是砍柴,必须去砍柴。甚至下午放学回来,父亲只要看见你闲着,或者在和童伴们玩耍,就会把你喊过来:“太阳落山还早呢,有你玩的功夫就去搂点柴草回来吧。”有一次,我和几个童伴在家里玩扑克牌,父亲突然从单位回家来了,进门就把扑克撕个粉碎,把我赶上山里砍柴去。我们在梅屋住的8年间,父亲开始是几天回家一次,后来又调回到赖村工作,离得更远了,就间隔更长了,一个星期半个月也说不定。每次回来只听母亲汇报,如果听说我干活表现不好,就一脸严肃地教训起来了:“从小就要培养吃苦耐劳的精神,资产阶级的懒汉思想要不得。”而且他说教孩子还专门在吃饭的时候进行,一边细嚼慢咽地吃着母亲特意为他做的可口饭菜,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教起孩子来。我只好硬着头皮装着认真听,暗中却在加快速度把饭吃完。
  是的,父亲从来不打孩子,但我们都怕他,怕他一脸的严肃,怕他过分的严格,怕他不近情理的冷酷。我们却不拍母亲的打,宁可让母亲用枝条抽打,也不愿被父亲用嘴巴训导。我小时候很淘,经常在村子里惹事作祸,母亲就一边流泪一边打我。揪耳朵,是教训我老不听话。巴掌扇屁股,那可是使劲打的,她知道这样也打不坏孩子,打痛点好让孩子长记性。气急了时就用枝条抽打,往腿上打,不过她不敢用劲打,只是轻轻的抽打,但也是很痛的,有一种扎心的痛,这是要孩子铭刻在心,再别犯错了。打了一阵,母亲早也成了泪人了。如今想起来,母亲也是不愿打孩子的,打了也心疼,也后悔,但很无奈。她的泪水是心疼和无奈交织在一起的伤悲。记得我挨打后会使性子不吃饭,母亲就来劝我吃饭,一边劝一边眼泪汪汪说道:“仔呀仔呀,你太不懂事了,你知道我们出到外面多不容易呀!我们落户在这里,已经受到村里乡亲的好多照顾和帮助,你倒好,老是惹是生非,你叫我们怎么在这里立足呀?”有一次,我把邻居一个小男孩打伤了,晚上找到我家里来厉声叫闹,惊动了全村的男女老少,连生产队长都来了,叫喊着要把我抓起来送去坐牢——长大后知道这是有意吓唬我。这次母亲可动了大气了,扇屁股、扭耳朵、挥枝条,轮番动用。最后我家赔付胸部透视费、医药费了事,一场惊涛惊涛骇浪总算过去了。但是对于我来说远远还没完事,父亲的那一关怎么过?父亲回来了我怎么过关?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但这是不可能的,每天只有硬着头皮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回来后父亲会怎样训斥我,会怎么惩罚我就可以想象了。那肯定是一种胜过往常的严厉、冷酷和刻薄!别说这次我惹大事了,即便是平常没事他都对你毫不留情。有一次我在村头玩耍时和一个小孩吵起来了,偏巧父亲回来看见了,我告诉父亲我们为什么吵吵起来,明明是对方的不是,可父亲不分谁对谁错,只顾教训起我来,当场勒令我立即回家,回到家又好一顿训斥。我一肚子委屈,好在后来我在这个小孩身上出了这口气,他要到我家告状,我上到门口的柚子树上居高临下地指着他说:“你要是告诉我家我还会打你!”他最终没敢进门去,也再没有去告发我。小孩就是这样,家长再严厉,也还是要任性的。不过,要不是因为对父亲的惧怕和顾忌,我肯定还会惹出更多更大的麻烦来的。
  好在我还算会念书,父亲最喜欢我的就是这一点。他最希望孩子都会念书,将来有出息。所以家里生活再困难,也要供孩子念书,能念到哪就念到哪。记得学校多次来家里催缴学杂费,就是几块钱,家里也不能按时交纳,还是要求再延些时候,班主任老师一脸的无奈。母亲会借机问我的学习情况,老师会低声告诉说很好,我在一旁有也听得见的。等父亲回来,母亲也会告诉父亲,父亲只是看我一眼而已,看不出有什么高兴的样子。即便是每次考试成绩单下来,看到我优异的成绩,也只是一句冷冷的口训:“不要骄傲。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甚至我那年从四年级直接跳到六年级,他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兴奋情绪,更不能获得他的一声褒奖,只是看上去脸上略有一丝的欣慰神态,晚上吃饭格外地入口,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米饭。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严肃有余,开颜奇缺,喜怒忧乐都不露声色。然而只要他重视的事情,就会不惜一切付诸行动。小时候我得了一种病,叫哮喘病,一种慢性病,不好去根的病,可把家里折腾得苦的。正方偏方、西药中药、大小医院、坐堂名医、江湖郎中,没有不去到的,没有不用到的,花了家里很多钱。家里生活困难,很大程度上就是为我治病致使的,可是父亲多年来始终不放弃为我求医问药。看到我瘦削的身体,微驼的背脊,只要你仔细观察和品味,就能觉出他那种疼爱和担忧的神情。我听见他多次在亲朋同事面前表示,花再多钱也要治好孩子的病。正是由于父亲的执着和坚持,我的病情才得到很好的控制,随着年龄的长大,身体也渐渐地强壮起来,18岁发育那年,病就彻底好了。
  写到这里,我的泪水在眼眶里盈盈欲滴了。书房里挂着的艾草,馨香洋溢满屋。我想,如果这时将眼泪垂滴下来,我再舔一下,是不是也有艾香之味呢?我刚上初中那年的春天,父亲因为调到会同乡工作,又将全家迁到了会同乡的傅家瑶村。在傅家瑶陆续有了小妹和小弟。这里也是一个艾香之地,每逢端午也是门框上面家家悬挂艾草香蒲,母亲也是将做艾叶饼的手艺带了过去,不但家里洋溢着艾香,桌上也有艾香,家人的嘴上也有谈谈的艾香,这是母亲巧妙的双手化平常为神奇的犒赏。父亲也喜欢吃艾叶饼,但艾叶饼主要是糯米糕参入艾叶汁蒸煮而成,不易消化,只是浅尝辄止,不敢吃多。父亲吃东西本来就很仔细,很讲究,不管吃什么,都是适可而止。这回父亲离家很近了,从单位走20分钟就到家了,还是宽敞的公路,所以大多的天数都是回家吃住的。一天晌午时分,家里突然来了一个人,问母亲:“这是陈主任家吧?”进门后将一麻袋花生放在屋里。过了一会儿父亲也回家了,就和这个人聊起天来,并叫母亲多炒几个菜,拿出酒来,挽留客人一起吃了中午饭。饭后客人要走了,父亲极力要求客人将那一麻袋花生拿回去。花生拿走了,家里还招待一顿饭。这就是父亲的为人处世和公私原则。在父亲跟母亲的交谈中得知,这位客人是一个村子的生产队长,好像以前队里申请贷款一直没有办成,父亲调任到这里后,事情就办成了,队里就可以购买农机化肥发展生产了。
  父亲去世10年了,享年83岁。他走得很安静,是在自己床上永睡的。父亲没有什么遗产,但他留下的东西也是遗产,是更加宝贵的遗产。
  父亲去世时,葬在老家的贡江岸边,前几年发大水,墓地被淹了。在老家的兄弟将父亲的尸骨转移到了另一处暂时穴存,等选一个黄道吉日再次正式立墓。我今年春节南归,去祭拜父亲,安慰父亲暂且这样住着,等大吉之日给他盖大房子。听小弟说,父亲的生辰八字很特别,大吉日子很难选,大概是可遇不可求吧。这里头的玄妙我不懂,我只希望父亲能够早日安居。等到正式立墓那一天,我一定要南归,在父亲的坟头边种植一片艾草,让父亲的冢斋也有艾香飘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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