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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端午

2018-06-23  分类: 散文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小时候,端午是盼来的。
  天摸亮,父亲就出了门。母亲已在厨房,切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响个不停。一些透明的光,挂在窗外。还有一些细碎、圆润的鸟鸣,挂在院外的槐树上。更远处,三两声驴叫,挂在别人家的槽头上。
  昨天割油菜,直到很晚。我和妹妹往一起抱油菜杆,累瘫了。晚上回来,丢着盹,喝了清汤,就睡了。鉴于此,早上,父亲便让我们多睡一阵,算是对昨天干活勤快的奖励。
  第二觉醒来,父亲已回来,和母亲说着话。天阴着,泛潮,一些露珠在草叶上沉下去。父母的对话,似乎也是潮湿的。
  从炕上爬起,洗个囫囵脸。出堂屋。呀!院子里已放着一堆父亲折来的柳梢,墨绿的叶子,湿漉漉的。和父亲插柳。每个门口,都得有。大门、堂屋、厨房、厢房、牛圈、二门、后院、粮房等,我抱着一捆柳梢,跟在父亲屁股后面,一颠一颠,也像一根细弱的柳梢。父亲要,我挑拣几枝,给他。门楣上方,左面插几枝,右面插几枝。插不进去,就挂在钉子上。为什么端午要插柳?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父亲,觉得理所当然,就像过年要杀猪吃肉,清明要去坟园祭祖。从记事起,家里就是这么做的,没有为什么。
  插完柳,院子里似乎绿意盎然了,干巴的门厅,充满了生机。掀起帘子进屋,感觉要钻进树林。一只黄鹂,飞过来,扑拉着翅膀,在柳梢前打转,它一定看花了眼。
  妹妹在厨房,帮着母亲烧火。葵花杆,灶口里掉下来,火星子溅在鞋面上,红绒布,烧了几个洞。妹妹听母亲说话,没发现。锅里的水开了,翻滚着白花。把盛着面糊的锣,平稳的坐进锅,盖锅盖。再加一把火。母亲在蒸面皮。面是前一天搅好的。先将面和好,揉成团,放进凉水,反复搓洗。最后,蛋白质和淀粉分离。水成糊状,沉淀一晚上。临蒸,倒掉清水,桶底稠状的面糊,就可以用来蒸面皮了。大火,水开。面皮锣上刷一层熟油,以防粘锣。均匀倒上面糊,进锅蒸,即可。锣得有两个,轮流换。
  蒸面皮不光是技术活,有时看运气。麻村的女人们几乎都熟练的掌握着蒸面皮的每一个环节,甚至熟烂于心。可不一定每个女人每一次都能蒸出柔软、精道、不会断裂、色泽金黄的面皮。有时,前几张,堪称完美,可后面,就一蟹不如一蟹了。也有时,一开始,糟糕透顶,不是锣上剥不下来,就是一切就断。但,慢慢,就好了。不知是面没洗好,还是火太旺,抑或面糊太清,搞不懂。
  蒸好的面皮,一张张,抹了油,叠起来。要吃,卷成一棒,快刀切,一指宽。抓进碗,麦麸醋、干辣椒、蒜末子、熟油、盐,就行了。料再多,就隔味了。吃一碗,不过瘾,再来一碗,还要来一碗,母亲骂道,你恶鬼掏肠啊,少吃一点,不要撑劲大了。我们伸着舌头,把碗边的辣椒,舔进嘴,顺便用指头把嘴角上的油也捋进嘴,然后意犹未尽的放了碗。
  面皮蒸完,母亲提着两只油乎乎的手,出了厨房,满头烟火和蒸汽。洗毕手,她从炕柜里翻出绣鞋垫的丝线,把我们喊过去,给她帮忙。她要给我们兄妹搓手款了。
  手款,西秦岭一带也叫花花手。母亲把每种颜色的丝线抽一根,大红、酒红、粉红、水红、屁黄、明黄、橘黄、墨绿、草绿、冰蓝、紫……还有好些我叫不出名的颜色。我们牵住丝线的一头,母亲用牙咬住另一头,绷紧,她取一根,放在手掌间,从上往下搓,搓紧了,咬在牙齿的另一边。接着换一根,搓。再换一根,搓。搓那么三五根丝线,再放一起,搓成一根稍粗点的。搓几根稍粗的,放一起,再搓。最后,搓成了花手款。像一根菜花蛇,提起来,浑身打着旋。母亲在我们手腕上比划着,剪断,然后绑在手腕、脚腕上。
  戴手款,据说可以避五毒。比如蛇、蝎、蜈蚣等。真是这样吗?反正大人这么说的。再说麻村草深林大,毒物总是随处可见,戴手款,似乎是很有必要的。
  我们戴着手款,被眼前拧在一起的各种颜色晃花了眼。手款,是我们整个童年唯一的装饰品。我们曾在戴着它,在青草深处出没,在玉米林里游荡,在梦里奔向了茫然的远方。
  手款戴到六月六,就要剪断,抛到树梢或者屋檐上。据说,这些手款会被喜鹊衔去,到了七月七,给牛郎织女搭鹊桥。
  有年端午,也会戴荷包。祖母活着时,会用丝线缠一种简单的荷包,形状像一颗荞麦。在西秦岭,有一条谜语:三片瓦,盖爷庙,爷庙里面蹴着个白老道。谜底就是荞。我们孙子辈多,家务又杂乱,祖母都是忙里偷闲给我们做荷包。要是顾不过来,也就罢了。母亲做女红,手相对笨,是不会做荷包的。
  在西秦岭,农作物以小麦、玉米为主。不种水稻。自然也就没有大米。过端午,要吃粽子。没有米,没有粽叶,也就没有粽子可吃了。从小到大,我们家只有在腊月里,要么从集市上买一袋二十斤的米,过年吃。要么村里有开着三轮车,来用小麦换大米的,换一袋吃。平时,吃不上米,也舍不得吃。麻村人和我家一样,在所有的端午,都是吃不到粽子的。
  插了柳梢,吃了面皮,戴了手款。地里的活,可以推延。母亲就提着面皮,带上我和妹妹,去转娘家。母亲手挽竹篮,竹篮里,一片,一片,叠着油滋滋的面皮,还有几颗煮熟的土鸡蛋。她在前面走着,五月的风,那么悠长、碧绿,吹起了她的衣襟。我和妹妹,像两只蝴蝶,在草丛里乱飞着。母亲走着,会唱《华亭相会》:前面走的高文举,后面紧随张梅英……母亲常说,我和妹妹像秦香莲的一儿一女。小时候,听不懂,母亲说的啥意思。长大了,才理解了。
  当然,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人越老,就越惦念小时候的事。我离老尚早,可总是被童年携裹,难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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