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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牛的记忆

2018-07-12  分类: 散文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一)
  两百多年前的一个夏日,诗人袁枚走在乡村的路上,他远远瞧见林子里有一个牧童骑着牛,唱着歌,不禁驻足观看。忽然,牧童听到林中蝉叫,便停住歌声,跳下牛背,准备捕捉鸣蝉。这一幕立即触发了袁枚的诗兴,就写下了这一首流传后世的《所见》: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学习《所见》这首诗,大约是我读一年级的时候。课堂上,我们几十个小孩子都端坐如钟。当温文尔雅的语文老师为我们解读这首诗时,我的脑海里便不断浮现出这些画面:蓝天白云,长满绿草的山坡,清澈流淌的小河,骑着牛、扎着两个小发髻的牧童,婉转的歌声,牧童捕蝉时屏息凝神的姿态……令我难以自拔。文字极其简单的一首诗,竟能将乡村生活的画面表现得如此真实生动,也正是那时,我幼小的心田里便种下了一颗美妙的种子。
  生在乡村的我,是有足够多的机会接触袁枚诗中所见的场景的。而诗中最令我感兴趣的莫过于牛和蝉了,由于捕蝉的故事曾经写过,在这里就不再提了。
  
  (二)
  上学、放学的路上,牛几乎是天天可以见到的:路边,田间,山坡上……每次都能吸引我的目光。我的脑海里也不时冒出自己骑在牛背上唱歌的画面。
  跟牛第一次真正的打交道是在我六七岁的时候,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爷爷奶奶出去干活去了,我和表弟在家门口的道坪上玩耍,突然,邻村的一位老奶奶急忙忙地来到我家院子里。
  “孩子,你们有没有看见一头黄牛跑过来啊?”老奶奶一身黑色素衣,右手上拿着一圈绳子,脸上显出失落的样子。
  “没有看到!”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看着老奶奶拿着绳子,不由得心慌起来。大人们常说,坏人会趁大人不在家时用绳子把小孩捆住抓走。但想到老奶奶是邻村的,还那么着急,我又立即打消了这个奇怪的念头,连忙问她怎么回事。
  “牛挣断绳子跑了,我得把它找回来,用绳子拴住它,”老奶奶眼睛瞪得大大的,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们俩能帮我在附近找一找吗?”
  我们很乐意去帮助这位奶奶,便连忙点头答应了。
  我们俩和老奶奶分头行动,老奶奶行动不便,就在附近慢慢找,我和表弟有的是力气,为了完成这光荣的使命,一刻不停地在山上跑,山下跑,地里跑,河边跑……当我们跑到二姑妈家(也就是表弟家)的板栗林,一眼便看到了一头大黄牛,它四肢粗壮,头上有两个短而钝的牛角,正安闲地在吃草。我和表弟悄悄地观察,发现牛鼻子上没有绳子,一番简单交流后,便确定了这就是老奶奶所说的逃跑的牛。我们高兴极了,感觉自己像立了大功的将军,我连忙招呼表弟去给老奶奶报信,而我则守在这里。
  表弟欢快地飞奔去报信,几分钟后,老奶奶过来了。
  “你俩待会儿帮忙堵一下,别让它从这条路跑。”老奶奶很激动,脸上稍微看到了一点笑容。
  “好的!”我们满心欢喜地答应了,随后便并排站在板栗林旁的路中央,大有一副“二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正如老奶奶所言,黄牛可不愿意被绳子系上,从林子里走到这条路的坡上,并朝我们走来,我们当时正处在下坡的位置,和牛相隔约20米。
  “别让它跑了,吓唬它,让它回头!”老奶奶在牛后面是来米的距离嚷道。
  听到老奶奶的吩咐,我们意识到责任的重大,连忙弓着腰,挥舞双臂,大声吓唬黄牛,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庞然大物会有多危险。
  正当我们卖力地阻拦大黄牛时,意外发生了。黄牛不仅不后退,还径直朝我们冲了过来。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到腰上一阵剧痛,身体腾空,忽而又重重地摔在地面,牛直接跑远了,表弟则吓得跳到一边岸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我侧躺在地上,感觉头晕目眩,耳朵里一直“嗡嗡”地响,有一股气哽在胸中吐不出来,哭不出来,也发不出声,难受到了极点。
  接着,老奶奶,表弟就过来查看我的情况,他们把我扶起来,老奶奶在我后背拍了几下,我才缓过这口气。我踉跄着,猛然清醒后感觉右腰的位置一阵剧痛,我隐约感觉鼻子里有液体要往外流,摸了一下,手背上又都是血。不知怎的,当时的我居然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见我没哭,他们才稍稍放心了。老奶奶的脸上显出了自责的神情,撩开我的衣服看被牛顶过的地方,淤了一块,她一个劲地问我有没有事,我可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咧着嘴说:“没事!没事!”
  后来,老奶奶找到几个大人帮忙,也终于制服了那头牛,而我和表弟,则得到了老奶奶赠送的糕饼和水果。
  回到家,我们将这事一五一十地将给大人们听,大人们说我们小孩子傻,我忍着痛,心里却觉得很划算。
  
  (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为了方便耕地,爷爷也和邻村张叔入股合买了一头牛。
  这是一头年轻的黄牛,母的,它身材匀称,体格健壮,正是出力的时候。它的额头上有一块不规则的白斑,雪白雪白的,远远地就能看见。它的双眼有神而温和,鼻子上已经穿好了环,鼻环上系好了绳子,远远地连接在一根拇指粗的铁桩上。爷爷内心是喜悦的,特意腾出了一间小牛棚。
  关于放养牛的问题,两家人有了简单地口头约定——我家放一个月,他家放两个月,每年就这样轮流转,周边村里放养耕牛都兴这个模式。之所以这样安排,据说是爷爷买牛时只入股三分之一的缘故。
  第一个月,牛就在我家养。起初,放牛的事是爷爷全包的。作为农民,爷爷是爱护牛的,在照顾牛时,他也是最上心的。
  每天一大早,爷爷干活前会先把牛牵出去,找一个草盛且开阔的地方,将铁桩深深地插进土里,然后回牛棚清理牛粪,接着才出去干农活。
  上午十一点多,爷爷会去给牛换个地方,找个可遮蔽骄阳的阴凉处。
  下午两三点,爷爷又会去给牛换个地方,准不会忘记。
  傍晚了,爷爷农活干得差不多了,便会扛着锄头,牵着牛沿路放,本可以几分钟走回家的路程,也许会花半个小时才回来。这个时候。牛的肚子已经鼓胀得像个大皮球了。
  牵牛回家,爷爷先带它去池塘边,牛见了水,快步地奔下去,前面的两足埋在水里,低下头喝个够。爷爷在一旁静静地等着,不一会儿,“大皮球”吹得更大了。
  塘边的一块凹地上有一棵笔直地枫树,喝饱了水,爷爷会先把牛绳收短系在树干上,待它安静地歇息消化一下。
  倘若碰上下雨天,牛就只能呆在棚子里,爷爷也一定会亲自出去割草,送到牛跟前,爷爷是断不会亏待它的。
  到了秋冬时节,草木衰败。我们也不必为牛的草料担心。夏季的水稻割完后,脱粒后的稻草金灿灿,光溜溜的,堆积如山。这个时候,爷爷就会用木叉把草理顺,一层层摞起来,再用草绳拦腰捆好,近百捆稻草打理好了,接下来,池塘边的枫树就发挥作用了。爷爷会以树干为轴心,用木桩,“巴钉”(放大版订书钉,兴土木时起连接固定的作用)在树干离地面一米五的位置上搭建一个“平台”,将一捆捆稻草有条不紊的摞上去,形成一个锥形的金黄的“草塔”,十分美观。这样一来,白天就可以把牛系在枫树下,卸下一捆草,让它吃个够。
  我和表弟慢慢长大了,放牛的任务也可以承担了,爷爷也放心地让我们去做。毕竟放牛的那一道道细致的流程,我们也耳濡目染着,真切地学了过去。
  
  (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春耕秋收时节,黄牛必然会上“战场”。经过爷爷的调教,黄牛十分听话,耕地能走直,能转弯,还能吃苦。年轻力壮的黄牛力气足,耕犁刀入土深也不在话下,旱地的新土不断地翻出来,散发出一股股新土的气息。水田泥深难走,黄牛也丝毫不吃力,拖着犁耙健步如飞,泥巴也被耙得松散柔软。
  每次辛苦工作后,爷爷便立即把牛牵到水草处休养,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怜爱。黄牛依旧是静静地站立着,这个时候,也许是累了,它吃草不再是低着头地毯式“收割”,而是时不时低下头用舌头卷起一把青草,再抬起头,慢慢地咀嚼起来。从它的眼里,什么也看不出,没人知道它在想什么。
  日久天长,黄牛套犁的脊背处先是破了皮,慢慢地也变得坚实,稀疏了毛发,它的四肢也越来越坚实有力。
  家里用牛的机会其实不多的,一年到头就会用上几次,其他时候大家都在用心地照料它。至少在我们家,不管是爷爷放,还是后来我和表弟去看管,都不曾怠慢它,“大皮球”从来没有泄过气。
  但在这一年十二个月中,它也会遭遇八个月不公平的对待。“皮球”不仅泄气,牛的身体也会整体“缩水”。
  每当牛在我家放满一个月,爷爷便会把牛牵到张叔家,完成交接,这意味着,未来的60余天的日子里,黄牛会淡出我们的生活。但我们对黄牛的念想却并没有淡,心里一直牵挂着。
  第一个60天过去了,爷爷接回了黄牛。再见黄牛时,它已经和两个月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刻的它身上脏兮兮的,眼神无光,肚子两边都瘪下去了,整个给人的感觉就瘦了一圈。
  我们有些心疼,不免猜测它的遭遇——“肯定是每天没给它换地方”“让它连着几天下地没好好休息”“估计还用竹条狠狠地抽打过”……对此,爷爷觉得每个人对待牲畜的态度不一,也不好跟人家说什么,我们也感到无奈和悲伤。
  于是在这个月里,我们又开始精心呵护它,让它再次焕发了精气神。
  
  (五)
  整个童年的黄金时期,除了爱犬“哈巴”外,这头牛也成为了我在家空闲时的伙伴,这种紧密的关系一直延续到它最终被卖掉后,一切戛然而止。
  一年又一年,和牛相处也发生了很多难忘的事,远不止文中所写,像它生小牛时折射出来的感人母性;它护犊时对我们造成的恐慌,小牛一次次被卖时,它那持久的两条泪痕……无一不令我记忆犹深,唯一遗憾地是,我不曾像《所见》中的牧童那样,骑在黄牛那宽厚的背上,即使这样的幻想有过许多遍。
  时过境迁,黄牛已去,往事往矣。偶然间,一股莫名的念头催促着我,催促着我写下一篇思忆牛的文章。
  
  (3692字,2018.07.05,22:42停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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