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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旧时光

2017-06-26  分类: 散文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生命中有许多值得记忆的时光,偏偏因了某种原因而成为绝唱。正如我的乡村,它曾经那样活力四射,仿佛一个健硕的小伙子,让你看到了生命的蓬勃,然而一眨眼之间,它却已经骤然老去,如落山的太阳,无论怎样不舍与留恋,他终究失去了青春光芒,渐渐没有了往日的生气。老去的乡村里,只有一些年迈的老人与一些无法外出打工的人。乡村里曾经热闹的场景,化作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们每天津津乐道的话题。
   三叔总喜欢坐在村东头的一户人家的外墙根儿,冬天的太阳暖烘烘地照着三叔的脸,他感到无比的惬意。他喜欢早晨八九点钟就坐在那墙根的大石头上吃一锅烟,烟叶的味道如此浓烈,呛得三叔一边抽几口,一边又连连咳嗽。平日里无论三婶怎么叫骂:把肚肠都咳出来呀。三叔依旧我行我素,他往往不甘示弱: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三叔总是用这一句回应三婶。而三婶也就不再多说。其实,说有什么用呀?再说下去,三叔就举例,毛主席也抽烟,不也活了个大岁数?当然,三叔现在人家的院墙外,没有人管他。三叔抽一口烟,两行老泪倒先流下来了。没人管好呀。抽多少,没有人聒噪。没有人数说,可,这日子怎么倒没有滋味了呢?
   三叔又连抽几口。一只羽毛雪白的小母鸡拍打着翅膀“咕咕咕”地叫着从跟前飞跑过去,刚刚停在路边啄食,另一只大红公鸡便乍着翅膀追来,它在母鸡的周围,张开一侧的翅膀“扑扑扑”飞了几圈,飞身骑在母鸡身上,啄着母鸡头上的羽毛,把这只白色的母鸡压下去。母鸡白色的尾翅高高翘起,头低了下去,试图挣脱,但是徒劳。三叔似乎觉出了母鸡的痛,随手捡起一个小石子,瞄准公鸡扔去。“骚货,你个骚货。”那只公鸡受了惊吓,乍开翅膀“咕蛋,咕蛋,咕咕蛋”地一声一声嘶叫着落荒而逃。小母鸡也叫着跑开了。正巧赶来的胖小,立刻说起三叔来:哎呀呀,丫花公鸡惹你了?还扔石头?三叔一脸阴沉地说:“没怎么,我就看不惯,你要怎呢了?”胖小赶紧地说:“看,看,看,怎呢还真急了呢?怎么,老了,比年轻时急躁了?”三叔回答:“我也不急,就是烦。”说着,用烟锅在身边的石头上磕了磕,又使劲儿吹了一下烟袋杆。“没有人管,你自由的,真是,怎倒烦了?嫂子在时,你嫌她麻烦,现在一个人,也烦?”三叔说道:“唉!说书离不了个小段段,擀面离不了个小案案,老婆离不了个小汉汉。你嫂子一走,我一个人灰塌火熄①,有甚情由?”胖小说:“过几天,小翠也去省城看孙子去呀,你兄弟我就和哥你一样样儿的了呀。也是个光棍儿了呀。”“小翠,还会回来,可你嫂子,回不来了呀!”胖小没有再言语,三叔也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人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烟。烟叶在烟锅里吱吱地燃烧,地上一个又一个的烟灰团,那浅灰色的烟灰随风一吹,轻飘飘地,一会儿便消失了踪影。两个人坐在墙根,默默地,没有再说一句话。
   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红砖铺成的大路,容一辆小车通过。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条黄土路。冬天的时候,若干旱少雪,薄薄的浮土铺在路上,人踩上去,鞋子很快有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若起了风,那浮土便在转眼间变成纱帐,裹住了人。这时,脸上,身上便落了一层。特别是眼睛里,鼻子里,嘴里感觉最为明显。风一过,嘴里仿佛被喂了土。但这条路,却是充满欢声笑语的一条路。
   那一年,这条路迎回来了三婶。那时,三婶十八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碎花的衬衣,蓝色的裤子。三婶不是骑马来,也不是坐轿来,而是担着一副箩头走着来的。走在路上的三婶明媚动人,精干,结实。能吃苦,那便是好媳妇。三叔的眼前仿佛看到三婶一路走来,担着这一副箩头一直走到他家里去。三叔揉揉眼睛,路上啥也没有。三叔就喜欢这样回忆一下,他盯着眼前的红砖路,似乎看到了路上打闹的孩子,走着走着,一个孩子摔倒了,那是他的琴儿吗?还是他的五儿呢?他张大眼睛,哦!五儿,小子就是淘气。五儿粘了满身的土,可五儿不哭。跟着五儿的孩子嘻嘻地笑着,还说了什么,五儿回过身来,那个嘻嘻笑着的孩子立马就倒在土里。两个孩子扭在一起,“牛牛滚蛋蛋②,臭小子,就待见这样。”三叔的嘴角掠过一丝的笑。笑着笑着,三叔的表情凝固了,眼前啥也没有。“唉!”三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抽一口烟,依旧在石头上磕了一下烟锅。
   三叔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路。这条路是村子里中心大路。这条路的旁边围墙下,是一代又一代人冬天聚集的地方。以前,村子里的人们,尤其是男人们,冬天就聚在东头的“仰脑”(窑洞顶),也就是三叔此刻坐着的地方,夏天就在楼院的槐树下。有东头,就有西头。东头是男人的领地,西头的莲奶奶家则是女人的天下。女人在西头莲奶奶做针黹,男人在东头的“仰脑”拉家常,下象棋。男孩子们在路上跑来跑去,赶烧箍③或者互相追逐。有时在大路下方的大队院子里“劈瓦儿④”,女孩子就“踢包子的⑤”“点方方⑥”。村子虽然不大,但相当的热闹。可今天,全村只有十九个人。大概能走利索的不到十个人,其余的便是无法出门的,卧病在床的。三叔和胖小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健康的人。没有年轻人,没有一个孩子,村庄便没有生气。
   三叔呆呆地坐着,胖小也一声不发。寂静得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人少了,麻雀也好像少了,连叽叽喳喳的叫声也没有了。一只喜鹊飞来,在路边的杨树上“喳喳喳”地叫了几声,胖小讨好似地对三叔说:“哥家,你闺女回来呀,看,野雀的⑦都叫了。”三叔叹了一口气,回答:“不会回来的,闺女们忙,还得给丫孩子们做饭,不时不节,没有人回来,还是儿子靠实,可怜的,我的五儿……”三叔又落泪了。
   五儿,是三叔的儿子。生得高高大大。用现在的话来说,五儿颜值极高。五儿是三叔唯一的儿子,是三叔一口气生了四个闺女之后才有的儿子,那时候,五儿连户口也难上,属于“黑人⑧”,黑人就黑人,孩子白白胖胖的,三叔心里高兴,虽然因为生儿子最后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一台缝纫机也拉到公社去了。可三叔心里美呀。有儿子就有后代。钱,可以慢慢挣,穷,也不怕。三叔那时候走路也要唱两声,尽管是自己创作的不成调子的歌。五儿不喜欢读书,学了木匠的营生,刚二十岁,就领了对象回来。三叔高兴,逢人就说,俺儿,书念得不好,可早早结婚也好,或许俺孙子有出息呢。三叔心里得意呀,村里谁家小子二十岁就娶媳妇了?想想,真没有几个。有谁不到五十就当爷爷了呀?也没有几个。可再想,有谁家不到六十就失去了儿子呢?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自己呀!
   那年的秋天,五儿从地里割谷子回来,刚洗漱了,拿着一个大黄梨坐在椅子上,咬了一口,却像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那里,面色渐变。他的媳妇看见,喊他:五儿,五儿,你干甚了?吓人?可五儿没有回应,待走近跟前,发现五儿目光异样,便惊慌地喊来了父母。可父母也一样没有办法。等到六十里之外的救护车来了,五儿也去了。一眨眼的功夫,五儿没了。儿子没了,媳妇走了,孙女儿也被领走了。三叔和三婶从此仿佛做了天大的坏事。好几年连门也不想出。是前生作孽了?还是祖上无德了?三叔和三婶不知道自己的前生到底做过什么,可祖上上推十代,没有犯法的,也没有无德的。三叔和三婶迷茫了。从此,三叔一看到和五儿同龄的后生小子便想起五儿。甚至,一看到大黄梨就想起五儿,就是路边的梨树三叔也是尽量不看。有时人们谈论关于“大黄梨”的话题,三叔也觉得心痛,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儿子。如今,人去屋空,老年丧子,这是怎样的哀痛?而更让三叔痛心的是,三婶也走了。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呀。
   三叔常常眼里噙着泪水。三婶走之前的一个月,还在村子里的服装厂上班呢。她正做着最后的一件衣服,只说了一句: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呢,便离开了服装厂。三婶忽然就不能吃饭了,肚子里难受。去省城检查,已经是胃癌晚期。硬生生地连惊带吓,再加上无法饮食,才一个月,三婶便撒手而去。三婶也走了,一个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了三叔和院子里的黄狗。三叔在阳光下的墙根又抽几口烟。眼前的红砖路上,只有风偶尔刮过。村子里偶尔有一两声鸡鸣狗吠,除此之外,就是寂静,让人心里发慌的寂静。
   这条路上,五儿曾背着书包疯跑过,那军绿色的书包拍打着屁股,文具盒和笔碰撞着,打在身上,声音有点沉闷。三叔那时站在这里,总是亲切地责怪,看,看,看,就不能慢些?就不会走路吗?跑着跑着,儿子大了,在这条路上,五儿迎接回来了自己的新娘,那可是用了六辆轿车迎回来的,还穿着白色的婚纱。那时候,三叔心底里的兴奋和骄傲,就连地上的蚂蚁也看得到。三叔常说:咱也高升了呀,级别高了,有媳妇就会有孙子,苦些,累些,不算甚。“级别高有啥用?还得多养几口人。”别人这样说。“有儿有孙,一辈子值了。有儿没孙的,还是绝根的。”三叔有儿,也即将有孙,人生也就完美了。
   三叔最喜欢听孙女儿喊:爷爷,爷爷,我要骑马马。三叔便嘿嘿一笑。爬到自己家的土炕上,当一回马儿。孙女儿拍着爷爷的头,喊着:驾,驾,驾。三叔只是嘿嘿地笑。从不觉得不应该或者苦。三婶说:“看惯的孩子,也不嫌腰疼了?”三叔就说:“等我有了孙儿,我还要把他架搂上呢。”架搂,也就是骑在脖子上。三叔可真真地不嫌累呢。三叔是最好的马,指哪里就走哪里。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三叔也会把孙女架在脖子上。夏天摘杏,秋天摘果。三叔不知疲倦。只心甘情愿地做孙女的马儿。三叔最大的心愿是:等有了孙子,孙儿娶媳妇的时候,自己身穿唐装,坐在家里祖传的深褐色的罗圈椅子上,接受孙儿和孙媳妇的叩拜,那时,自己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谁想到,命运捉弄了他,三叔想起自己说的话,直打自己的脸。儿子没有了,孙子也就没有了。五年里,家里只剩下黄狗和自己了。虽然有闺女们,可闺女,毕竟是外人。她们有自己的家,很难回来。
   三叔从墙根下站起,拍拍身上的灰土,叹息一声,“回哇!”“回哇!”胖小回应。村子里的人各自在家,再等多久,也是他们,不如回家。
   三叔推开门,大黄狗摇着尾巴跑到跟前,蹭着他的裤管,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呜呜地撒娇。三叔心里一酸,黄狗呀黄狗。只剩下你和我了呀。三叔想喊一声:老婆子,我回来了,晌午吃甚呀?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寂静,寂静,还是寂静。三叔掀开门帘,用手摩挲着,这门帘是三婶今年夏天刚做的,鸳鸯鸟的图案。三叔看着看着,抚摸着,自言自语,这门帘还是新的,你却不在了呀。推门进去,家里只有墙上那只钟表嘀嗒嘀嗒地响着,锅里没有冒出一丝热气来。
  
   注:
   ①灰塌火熄:方言,家里不生火,不做饭,不打扫的情状或长期无人居住的样子。
   ②牛牛滚蛋蛋:方言,两个人扭在一起玩耍的情形。
   ③烧箍:铁环
   ④劈瓦儿:一种游戏。在空地上竖立一块石头片或瓦片,游戏的双方站在规定的地方,朝这个石片或瓦片投掷石头,打倒竖立的石片或瓦片者胜出。
   ⑤包子的:即沙包。方言,也叫作“金金包”,用六块正方形布片缝制,内装玉米或秕谷。
   ⑥点方方:一种游戏。两个人或两组人进行比赛。地面画出五个或六个方格。把沙包或石片投掷到方格里。按照顺序一个一个方格点跳过。边跳边踢。单脚跳时,无意把另一只脚放下或者把沙包没有按照规定顺序踢的输,然后换下一个人或下一组。谁先跳完这几个方格谁胜出。
   ⑦野雀的:喜鹊。
   ⑧黑人:超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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