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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

2019-12-07  分类: 散文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夏天的河边

七月的晴天,人们吃过晌午就去地里干活,玉米苗已长到半人高,要趁着天晴除草,给苗追肥。到天黑,才扛着锄头、背着背篓、牵着牛回家。家里的老人和小孩,早就准备好了夜饭——酸浆水煮苞谷珍珍,或者熬红苕稀饭、绿豆稀饭,炒的则是菜园里长得正茂盛的——茄子黄瓜豆角包菜什么的。

安静的夜,清凉的风,田里的青蛙也呱呱叫着准备开始夜生活了。这个时节的山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人们吃着碧绿碧绿的菜,成天走在绿油油的田间地头,心底就都有着绿意盎然的生机了。

劳累一天后,干活的人先下河去洗个澡,然后凉凉快快的回家吃夜饭。傍晚的河边凉风习习,男人们还能跳下水去,在深潭里扎几个猛子,小孩子们呢,早就用狗刨式在水里游开了,一双脚在水面上“扑通扑通”的打出水花,笑闹着比谁打出的水花更大。

借着天黑前的熹微光线,两岸的妇人们坐在河边白净的大石头上,隔着河说话,她们都有着山里人天生的大嗓门,一句比一句声音更高,但闲谈的声音还是一次次被小孩们的笑声、闹声、尖叫声盖住。男人和小孩都下水了,她们只挽起裤腿,把脚泡进清凉的水里,在石头上坐着搓洗汗臭的衣衫。想要洗澡的话,要更晚一点再来,河边没人的时候,藏在水边大树后,静悄悄的坐在水潭边,洗去一身的疲惫和污垢。

忙碌着四季轮流的播种、耕作、收割,人们在这幽静的山间,过着简单纯粹的日子。偶而也有为生计犯愁,为干不完的农活发愁,但都不妨碍一天充实劳作后的放松。家里的老人呢,大概是摇着蒲扇听着河边的动静,以此来判断下河的人是不是快回家了,好准备着盛饭。

那时还没有电灯,准确的说,是从下游的镇子到上游所有的村庄,都没有通电。

人们下河洗澡回来,天已经很黑了,要打着手电,穿过河边的树林。顽皮的小孩,要是手电在他手里,就忍不住要将光束四处乱晃——他看:往天上照啥都看不见,往脚底下照,石子草叶都清楚的很,往四周的树林子里照呢,树干叶子忽然一下亮堂了,但光线不及的地方更是黑黢黢的,怪吓人的。心里很多很多的好奇刚生出来,头上就挨一巴掌了,伴随着妈妈的训:“你个哈宝,叫你打手电,乱晃啥呢。路都看不见了,好好照着前边。小心你爸捶你。”

小孩往前奔几步,摸着刚被拍一掌的头皮,心底的好奇就跑的干干净净了。他好奇什么呢,不外乎这些吧:为什么手电光照向天上,光束的尾巴就消失了呢,我怎么看不见它从哪消失的?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不用手电照亮,怎么都看得见?怎么我走哪,月亮总在我头上啊,我都走了这么远了,它该在背后才对啊。

到家了,桌上早点着油灯,摆着饭菜了。小孩总是很快就忘了刚刚因为顽皮被拍一巴掌,又找到新的玩意儿——总是有几个蛾子,像能钻过油灯的玻璃罩一样,飞过来砰砰的往上撞。它们就不知道疼吗?真傻。他在心底想。我要是它们的话,就飞高一点,从玻璃罩上边的圆洞钻进去啊。

如果小孩有耐性的话,他就会看到:有那么一两只聪明的蛾子,从上边圆洞飞进去,围在灯苗边上,一圈一圈的转呀转呀,它无比的靠近着光和热,也无比的接近着死亡。

饭后的纳凉,则是黑灯瞎火的,因为不用干活,人们便熄了灯。如果天上有月亮,那就更好了,可以早早熄了灯,借着月光在院坝里吃夜饭、闲话家常。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呢,可以看到河对面山上的人家,谁家亮着灯、谁家黑着,还可以看走夜路的人,在半山腰上打着手电或是火把,犹如一团火光在林子里行走。

七月,如果真的有一团火在山林间流动,还没睡的人就要叫家里人出来看了。

家里总是老人睡得最晚,所以,偶尔能看见这景象的便是老人。她纳凉到很晚,四下里到处都静悄悄地,如果不是隔着窗听见帐子里小孩在床上翻跟头,屁股上又挨了几巴掌的脆响,她以为家里人都睡着了。

她老了,但是眼睛却清明的很,越是远的东西越能看的清楚,就像此刻,正看见两团火在对面山上的林子间跑动,那团蓝幽幽的火跑到左边,又跑回右边,在那一片栎树林里。她赶紧出声叫屋里的小孩:“娃儿,娃儿,快出来哟,赶快出来看鬼火。”她一点儿都不怕,怕什么呢,鬼火在河那边呢,过不了河。

小孩早就哧溜的从帐子里爬起来,溜下床光着脚丫子跑出来了,他问:“老祖,老祖,在哪儿呢。”

一老一少,一坐一站,看着林子间的蓝火窜来窜去,却不见树叶子着起火来,老的了然,小的又好奇了:“老祖,为啥这火着不起来呢。”

老人回答:“娃儿呀,这是鬼火。鬼火是阴间的火,这树叶子是阳间的树,它可点不着。”

小孩还有很多好奇,“老祖,鬼火是啥呀?鬼火要用火柴吗?”

老人声音平和,慢慢说:“鬼火就是坟。以后老祖死了,也埋到坟里,夏天太阳晒的狠了,把老祖也晒出来跑跑。”她不在意谈论死和坟墓,因为人总要死的,谁也逃不过。但小孩不喜欢听老祖死了这样的话,他不让老祖死。心里就有些生气了,气哼哼的跺脚,转身跑进堂屋。

林子里那蓝幽的火,也渐渐熄灭下去。老人呢,还要再坐会儿,老了的坏处之一就是:瞌睡少了,睡得久了不是腰疼背疼就是腿疼。隔着窗,小孩还在说话:“哼!老祖说,他死了也要埋进坟里。”还有大人哄小孩睡觉的声音:“快睡吧,快睡吧。明天让你老祖给你炕锅盔馍。”

很多年后,再回过去看,所有的一切的好奇都变成一种常识,或者知识,我就是那个小孩。而那个老人,就是我的曾祖母。

我还没长大到足够懂事的时候,她就去世了。记得那是吃樱桃的季节,她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吃,我摘了樱桃用茶缸子端进去,她尝了几颗。然后说想喝点黄酒,我听话的出去生火炉的火,用罐子给她煨黄酒。

奶奶和妈妈在院坝里淘麦子,因为大夫说老祖缓不了多久,她们要提前备好办后事用的粮。

等我端着热的黄酒进去,老祖只是软绵绵的躺着,呼吸都越来越弱。吓得我赶紧跑出去叫奶奶和妈妈。一会儿,大人们都进屋了,却不准小孩进去。姑婆哭着出来,跑去请大夫。

姑婆前脚刚走,屋里就传出了哭声。老祖去了。

人们都说,人在将死的时候,魂魄会眷恋着不肯离去,一定要有个人出门去,魂魄才会跟着走。老祖的魂魄,大概是跟着为她去请大夫的小女儿,走了吧。

人们在她两只手里,各放一个烧饼,说是她走的路上碰到狗,扔块烧饼,狗就不咬她了。她盖着被子平平的躺着木板上,脚朝我们,面容安详。我好几次去摸她的手,硬硬的、凉凉的,看到烧饼还在手里,才把她的手掖在被子下。有烧饼,老祖才不会被狗咬,她是小脚,跑不快的。

小小的我跪在灵前,跟着大人们一起哭,香炉的香快燃尽了,就再点燃三支插上,火盆的纸钱燃尽,就再拿些纸钱放进去。大人们说,烧了这些纸钱,老祖在地下才有钱花。我的老祖,裹着小脚走起路来都颤巍巍的,她一辈子没挣过钱,也从来没有宽裕的用过钱,她在贫穷饥饿的时代出生,一生也没过上富裕的日子。

直到我长大了,知道了生死永隔,才深切的明白人们说的话,他们说:你老祖没白疼你一场啊!

老祖埋进祖坟里,是在我们自家的地头。坟林里却从来没有过鬼火,只有坟后土垓上的茅草,一年比一年更茂盛了。在以后很长的时光里,只要听见沿河两岸的狗吠,在深静的半夜一路响起,我都会想:又是谁的魂魄走了呢。

祖坟的山上

在老祖坟地前的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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