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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记之:奢侈的年货

2020-02-01  分类: 推荐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从北京回家之前,特意在网上采购了满399减100的年货大礼包,有点心、熟肉、水果等,直接送到父母家,颇有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感觉。看到父母发来“收到”二字,身为优秀孝女的自豪更加油然而生。

可是自豪感只维持了不久,当走进家门,一切都被眼前的景象击碎了:

客厅里堆满了金光闪闪的各种年货礼盒:从自家磨制的大桶芝麻油到某知名品牌的饼干,从当地产的猕猴桃到国外某品种的无籽提子,其余常见的吃食更不在话下,满满当当。而我网购的几个小袋子则瘦瘦小小地委身在角落里,毫无特色和优越感可言。

唯一的价值就是它们的情感价值——这是女儿专门寄来的。

可是,亲戚送来的东西好像更有情感价值,那是冒着严寒,亲手扛着送来的,还带着余音袅袅的乡音和微微的体温,比手机上的轻松点击不知道诚意了多少倍。

我备受打击,低眉耷眼地观察了几日,尔后惊讶地发现了一个被忽视的现象:大城市的白领和中部三四线城市的普通家庭之间,物质差距已经越来越小,甚至开始出现倒挂了:

以N市为例,基本家家有房,大多在两套以上,一套每月收租金;每家有车,虽不是豪车,但隔几年迭代更新一辆也是常规操作;进口免税店紧挨着购物中心,国外的零食也见怪不怪地出现在了餐桌上;而且,父母操作某多多购物已经炉火纯青,接快递电话比我都勤。

什么吃的没见过呢?

我太低估国家经济发展的速度了,短短数年,不但快速脱离了温饱,还跑步迈进了小康。贾樟柯、王小帅等导演镜头下的穷街陋巷依然存在,但已经不是当下中国的主流了。

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依然在淡淡地笼罩着我,因为我看到,物质水平的提升并没有让亲人们变得比当初物质匮乏时更加幸福。

他们需要的,大城市能够反哺和帮助他们的,除了送钱、送物、送关心,还有什么呢?

姑姑一家正为一桩官司苦恼。民间借贷纠纷,对方答应还钱,还找了见证人。可日期到了,对方却耍赖消失,见证人也推诿撇清。这是关系一家老小的救命钱,坏人明摆了要坏到底,欠条证人俱在。可是大家束手无策,奶奶气得得了心脏病。

我建议起诉和强制执行,如果对方报复就立刻拨打110,然后帮她们找好了律师,签的是风险代理,全部执行到位后再支付律师费。

诉讼之路也许会很漫长,但她们终于不再是被侮辱和被伤害的人,而是用国家法律武器维护自己正当权益的债权人。在我们看来很普通的行为,对她们来说是穿越重重迷雾之后改天换地的一缕曙光。

表妹在被产后抑郁困扰着。自从全职在家,她连着生了两个孩子,每一次都被抑郁折磨得惊天动地。一次因为邻居多看了她一眼就觉得别人背后说她的坏话,拿着菜刀去猛砍对方家的防盗门;一次拨打120急救电话,说家里其他人犯病,让救护车兴师动众地来回扑了个空。儿女双全的老公渐渐也失去当初的感激,沉溺在手机游戏和打牌赌钱中,无心照顾妻子,于是愈演愈烈。

明显符合抑郁症状,就不要进行思想开导,要看病吃药。我告诉表妹: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要把你关进精神病院,你只是得病了,和感冒咳嗽一样,吃药,病才会好。按时服药后,表妹的脸庞渐渐红润起来,奇怪的举动也平息了。

虽然说礼失求诸野,底层人往往拥有比大城市年轻人更多的人生智慧和中国经验,地方上这种充满情感的、盘根错节的日常关系也代表着比大城市独身青年更纯熟的人际生存能力——但是,先进的精神、理念、知识和生活方式,是大城市的返乡者责无旁贷要传递给他们的。当初,他们举全家之力把我们送到大城市读书,仅仅是为了我们找工作挣钱吗?留在家乡开厂子、做生意的落榜生,好像挣钱更多,房子面积更大、换车更轻而易举。

读书的目的是为了变成一个新人,继而把全家人一起带向更新的世界。

在北京的咖啡馆里,我常见到附近社区的中产阶级。咖啡醇香中,有的在和朋友分享自己游历世界的经历,有的是家庭主妇的心理互助活动,有的是探讨学习佛教的心得,有的是十岁出头的孩子们在熟练地组织派对。在眼观他们的浮华和虚荣之余,我也在暗自冒冷汗——他们超过体力劳动者的,绝不只是身上的几款奢侈品,奢侈品只是我们能看到和能理解的部分,他们在心理层面和精神层面的健康、和对更加健康的孜孜追寻,是底层人所难以想象的。

你没办法完全看到另一个群体的苦和乐,只能在自己所及的范围内去体会和学习,去帮一把或改变一点。

我想,我以后还会寄这些早已不再稀罕的礼品给家人,但也会花时间坐下来,讲一讲外面的新鲜事,问一问家里的困扰。后者才是他们更需要的奢侈年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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