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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头

2020-03-18  分类: 推荐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楔子

“庄主,外边落雪了。”

“庄主,您就出去看他一眼吧,他那般身份的人若是冻死在外头便不好了……”

余娘为我披上斗篷,看着我踏入风雪之中。我来到山庄外时,他就快要变成一个高高的雪人了。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你可想好了?”

我看着他泛白的嘴唇,没有点头,却也没否认。

余娘说,我阿娘生我后便离开了,因那时正是风雪连天,便唤我苏时雪。

雪这个字对我来说有些特别,我出生是在雪天,出嫁时仍是如此。

我从小在尧义山庄长大,尧义山庄以治病救人立身,幼时我为了试一味毒而弄坏了半边脸,至今仍以半面示人。

神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是我出嫁的日子。那一夜,夫君走入我房里的第一件事不是来掀我的盖头,我只感觉我坐着的锦被似乎陷下去了些,而后听到了他的叹息。

那是我这一生中最心慌的时刻,我手中紧紧攥着衣裙一角,唯恐下一秒我的样貌就会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他果真是极沉稳的男子。坐了这许久我听见了无非两种声音,我的心跳声和他几乎微不可察的呼吸。

此一时最是难捱,是以我只好自己动手——自己揭了自己的盖头。

“对不起。”

我微怔。他仍是平静地出奇,缓缓起身与我视线相平。

我忽然就瞪大了眼。

他的眼上缚着一条染血的白绫,白绫下的惨状可见一斑。

“你如今若是后悔了,我可以替你备马离开。”

西窗半掩,有刺骨寒风渗入屋里。我转身去合窗子,手有些抖。

我长舒了一口气,缓缓靠近我的夫君。两只手用力揽上他的脖颈。

云收雨歇时他搂着我,轻声地说他叫何瑾延。

那是一个雪夜,也是我的春。

墙角一枝梅,凌寒独自开。是腊梅正当时的季节。

何瑾延进来时,我不假思索便朝他扑了过去。按说年轻男子地身躯当比女子暖些,可我又是个怕死的大夫,每次和他抱在一起,也不知晓究竟是谁暖了谁。

良久,我触过他眼上的白绫,“把这个拆了罢,我可以替你看看眼睛。”

“雪儿。”他抓住我的手。

“去瞧瞧昭儿罢,我同她打了招呼,她现下在等你。”

我愣了一下。

昭阳县主是瑾延的义妹,她身子一直不大好,大婚不久前我见过她,清瘦得像是一阵风便可将其吹倒。

到底养在尚书府这样的人家里,身子金贵些倒也很正常。

我提着药箱去看她时,她正坐在院子里咳得不像话。我给进屋给她搭了脉,又让瑾延凑近些,我说,她是中毒了。

我对毒物一向敏感,自然也知晓昭阳身上的毒本来自西域,放眼整个中原是找不出真正的解药的。

瑾延说,他曾经带昭阳去过西域,昭阳在那边让一只毒蜘蛛咬了一口,当时并没有多大痛苦。

那么如今她已经中毒很久了。

瑾延背过手去,问“你能解么?”

“我不知道。”

昭阳如今的样子已是强弩之末,我非神佛,要如何救她。

昭阳总是咳血,我给她开了几服药让她服了几日,她的脸色并不像前几日那么吓人了,只是身形依旧瘦得可怜。

我每回给她施针,瑾延就在一旁看着,大概是怕我弄疼了她罢。

“瑾延,你也不必太过沮丧,我若救不了她,并非别人不可呢。”

于是他的面色愈加难看。想来他是极其疼爱他这个义妹的。

可我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妥。

这几日我都待在何府中为昭阳煎药,尧义山庄种了些药材是何府所没有的,凭城里的那些药材给昭阳调养调养倒还行。我虽然行医多年,可也见惯了他人生死,现下我唯一能帮上这对兄妹的,就是尽我所能地让昭阳减轻痛苦。

夫君总是披星出载月归。我知晓他日日都陪在昭阳身边,我也知晓他到底也是有些埋怨我的,世人都道尧义山庄庄主乃是神医,而他娶了我,却依旧逃不开亲眼看着亲人死去的命运。

屋里传来茶碗碎裂的声响。

“什么破神医!”

“每日来送药有何用,这些汤汤水水的东西就是城里随便找个大夫也做得了。”

“小姐早也该知晓那女子不会为了替小姐治病而尽心力的,不过是要她几滴血便可以救小姐,她却提也不敢提……”

昭阳县主咳得愈发厉害,丫鬟水碧终于住了嘴,拿了帕子替她擦血。

“昭儿,你且宽宽心,我定会想办法让你嫂子救你的,若非我知晓她能救你当日也不会……”

“罢了罢了。”

何瑾延搀扶着昭阳县主睡下,我将汤药递给了院门口的丫头,一个人走回了何府。

神和十四年七月三日,惊雷。

伴着那一声轰隆,我从榻上滚落下来。

“夫君……夫君回了么?”

“回夫人,少爷晨起便去了朝阳县主那处照看了,至今未见归。”

我不知为何身子有些抖,像是想到了方才的梦,心有余悸。

梦里也是一道惊雷落下,我看到瑾延站在我床前,他的白绫为血染红,还有血泪不断涌下。比我大婚那日掀开盖头后看到的景象要恐怖百倍。

我身子有些无力,叫人点了安神香后再钻回被衾里。

“尚书大人膝下无女,从我家小姐入了尚书府的第一天,尚书大人便说要拿小姐当掌上明珠来爱护,夫人可知晓掌上明珠乃何意么?不光尚书大人,还有小姐的哥哥,也就是您的夫君也说过他会将小姐当稀世珍宝来看。这份宠爱不知夫人可明白。”

“还有,您可知您的夫君为何在新婚之夜失明么?你可又知晓为何他不要你替他治么……”

我找人将水碧轰了出去,泪湿衣。

水碧说,昭阳县主是他视若明珠的人,昭阳若死,他便再不复明。

难怪了。

我的夫君啊。夜里他果真如我梦中那般出现在我眼前,令我心惊胆战。

他仍旧不要我替他治眼睛。

“雪儿,只要你几滴血便好。”

世传尧义山庄医术独步天下,历代庄主从小便以毒练身,成年之时便已功成,一身血液可以保人免受剧毒侵入脏腑之苦,美其名曰“脱胎换骨。”

瑾延走的时候,仅留四字而已。

我不逼你。

他像是忘了,那夜他遭人埋伏溜进了我的山庄,我留他数日,日日为他施针煎药,他悄无声息的离开山庄时只留了一张字条。

姑娘的救命之恩,日后当报。

他的报恩,就是第二次见面时在山庄外,在风雪中等我数日,问我可愿嫁给他。

那样的唐突,又何尝不是一种逼迫。

况且他又明白什么,我又并非神仙,哪里用几滴血就能治好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我朝着他的背影大喊,你就是放干了我身上的血也未必救的了她。

他不再理我了。

大婚不过一年,我已经守上了空房。我时常听见他叹气,不知是在梦里还是清醒时。

其实很多次我都想问他,他向我求娶是不是只是为了救她的昭阳。

只是我与他僵持久了,便越发地不敢问了。

这年秋深,我将余娘接来京城小住几日。

起初她总是笑着贺我,终于找到一个真心待我的郎君了,日后她也可以安心地去寻我阿娘了。

我也佯笑。阿娘……想来她是不会祝我的。

神和十四年正月初,又是一场雪落。

我给昭阳县主下过药后,让何瑾延陪上她一整夜,我和余娘则坐上了回尧义山庄的马车。

我久久地站在尧义山庄外,果然,还是这的雪夜最美了。

我给了余娘一笔银子,我告诉她,往后的山庄不再有主人了,我曾经收过几个小徒弟,希望她能照看好她们也照看好自己。

我站在山庄地最高处俯瞰山下,火把围成了一个小小的“一”字,也足以将山脚的雪色照亮。

他还是追过来了。

他告诉我说,昭阳死了。

我道,如果我说不是我做的他会信么。

他苦笑了一声,像是不会再信我了。

可那又如何。

她本来也没有多少时日了,早死一天便早解脱一天。

只是不知该谢我还是谢她自己。

倒下的时候,我看到漫天的雪粒子洋洋洒洒地落在我发丝上。

那是我看到的最后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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