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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秀华——月光落在左手上

2019-09-16  分类: 现代诗歌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月光落在左手上》余秀华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一棵草怔了很久
在若有若无的风里
扭动了一下

有时候我希望遇见我暗恋的一个人,有时候希望
不遇见
放慢脚步。就会拉长这一段路途

作为一根草,我曾经多少次想给你
一个春天
不赞你以伟大,但愿你以平安

当然还有一块核桃般的心

在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里
她又一次觉得
与天空这么近

一个人就是一个下沉的过程,包括庄稼,野草,兔子
和经过村庄的云
沉到地上,渗进泥土,悄无声息的
我不能说爱这寂静,和低于一棵狗尾巴草的宿命
一棵桃树开花,凋零,结果
一片庄稼生长,开花,结果,收割
这些一年年轮回,让我有说不出的疼痛

我爱上这尘世纷纷扰扰的相遇

——你,注定会遇见我,会着迷于岸边的火
会腾出一个手掌
把还有火星的灰烬接住
而我,也必沦陷为千万人为你歌颂的
其中一个

这拖拖拉拉的年岁
仿佛一直在那里
也似乎从来不在

看不见风的时候,风还在吹,一刻不停

我们去荆门城吧,那里人多,风的漏洞也多
我心涌悲伤的时候,大口吃饭
这种炫耀,唯有风知道

无论如何,我依旧无法和他对称
我相信他和别人的都是爱情
唯独我,不是

一声汽笛必然会响起
很多人举起手臂,无人可送

一朵花开的时间太短,一个春天驻足的日子太少

我突然空空荡荡的身体
仿佛不能被万有引力吸住

我被天空裹住,越来越紧
而我依旧腾出心靠左边的位置爱你
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必然有一种喧哗面对你
而用同等的沉默面对我自己

嗯,我就是为了找到故乡才找到你

——如何让尘世拴住自己的脖子

许多事情还没有经过就成为往事

疼一疼就会过去

你能否来,打扫我的枯萎:

——我的暮年就交给你了,这一颗皱巴巴的心
也交给你

——你爱过的我替你重新爱了一遍

而我把自己交出去,交给这样的蓝
是怎样的一种执迷不悟

让我在尘世的爱也不敢声张
你尽情嘲笑我吧
就算你的骨头不敢放进月光一刹那

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我的兔子
相信它们的白
相信它们没有悲伤的死亡

就是说一个人还能在大地上站立
你不能不抬头
去看看天上的事物

我多么喜欢孤独。喜欢黄昏的时候一个人在河边
洗去身上的伤痕
这辈子做不到的事情,我要写在墓志铭上
——让我离开,给我自由

我无法告诉你:我对这个世界的对抗和妥协里
你都在
所以我还是无所适从
无法给这切肤之痛的心思一份交代
只是一想到你,世界在明亮的光晕里倒退
一些我们以为永恒的,包括时间
都不堪一击
我哭。但是我信任这样的短暂
因为你也在这样的短暂里

我只要一平米的孤独:一盏灯,一本书,一个疾病
这无人能涉足的一平米,这阳光照不进来的一平米

他给我的光芒,被我藏起来:这好意
我不敢挥霍

一个病人把病捂起来,是多么可耻的事情

等你和以前一样忘记为什么
来我这里
我把那燃了半截的蜡烛递给你
让你端着回家

活着,如一截影子,从天空落进水里
鸡在雪地上走来走去,人间温暖
我等雪化以后,出去走走
不把足印留下

逆光而出,是薄霜覆盖的田野,是轻轻打开门楣的人间

那些行色匆匆的人,背着故乡或他乡的黎明
雾气正一层层往下掉
而扔在旁边的一节病了的车厢
它的四角也有明确的光亮
真的
和我多像

我遇见的事物都面无颜色,且枯萎有声
—我太紧张了:一只麋鹿一晃而过
而我的春天,还在我看不见的远方
我知道我为什么战栗,为什么在黄昏里哭泣
我有这样的经验
我有这样被摧毁,被撕碎,被抛弃的恐慌
这虚无之事也如钝器捶打在我的胸脯上
它能够对抗现实的冷
却无法卸下自身的寒
如果我说出我爱你,能让我下半生恍惚迷离
能让我的眼睛看不到下雪,看不到霜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啊,让一个人失去
对这个世界的判别
失去对疼痛敏锐的感知
可是,谁都知道我做不到
爱情不过是冰凉的火焰,照亮一个人深处的疤痕后
兀自熄灭

把人间覆盖得苍翠而低矮
我应该是在红尘受够了疼痛

为了爱你,我学着温柔,把一些情话慢慢熬

只有我这个不争气的女人,把人间的好都安在你身上
还想去偷去抢
—仿佛世间的美只配你享用

你是甜的,但是不能中和我身上苦的味道
你说出爱,也无法打消我对人世的怀疑

于是把每个秋天都当做归期
才灿烂得
一败涂地

“哦,我们都喜欢这光,虽然转瞬即逝
但你还是你
有我一喊就心颤的名字”

其实我一直不是一个安静的人,我不甘心这样的命运,我也做不到逆来顺受,但是我所有的抗争都落空。

即使我被这个社会污染得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而回到诗歌,我又干净起来。诗歌一直在清洁我,悲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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