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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

2018-02-01  分类: 杂文随笔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1.


“先生!”那个绿眼睛的小东西又从后院的栅栏间挤了进来,活像一只小动物。她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迎着夕阳向我挥手,眼睛不舒服地眯起来。


2.


我在几个月前搬到了这个房子里——一栋欧风的平房,门前的雪松错落地勾勒出房子的样子,我却被门口小小的白色台阶吸引,毫不犹豫地买下了我在这个国家的第一所房子,打破了我原本只是小住的计划。


这栋房子原来的主人是一个银发的老太太,因为要去疗养院而不得不将房子卖掉,而我当时鬼迷心窍于门口小小的白色台阶和铺着的棕色树枝——那让我脑中掠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然后我就发现自己拿出了银行卡,签下了合同,把自己钉死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3.


在我离开家之后,我去了很多城市,也去了很多国家,在那里租一栋房子或一间公寓,窝在小小的窗子里看着下面熙攘的人群,冰冷的指尖打下一串串文字。然后就是交稿,出版,推掉任何要我出面的活动,做一个幽灵一般的作者。


我一直都在奔波的路上,在夜里游荡于城市的角落,或者是冰冷的日出时分,反正是人少的时候。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落日,夕阳拉下长长的影子,阳光从刺眼的白色变成金色,烧出余温。


4.


海曼,我的编辑,和女友蹲在家里,或者呆在画室。他说他一直等我回去,等着我,就在那个原地。


“你总会回来的。”他看着我,棕色的眼睛在落日下勾兑出蜜糖般的质地,“回到这里。”


“你只是在寻找,不找到就没法安定,没办法停下。”他的语调让我身后的夕阳变得冰冷,我摸了摸脖子,有些遗憾于少有的温暖。他将嘴角咧开,露出白净的牙齿,向我炫耀他新买的牙膏,和他看上去冷冰冰却对他有着爱意的女友,“在我找到米莎之前,我也没有停下来过。亚曼,我的兄弟,这不是巧合,这是命中注定。而你,与我们是同一类人,一样的。”


我在暗地里思考着他是巫师的可能性,对比着他是疯子的可能性。虽然这样说自己十多年的好友不太好,不过这的确挺恰当。


“你也是个疯子,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他揽过樱花味儿的女友,开心的闻了闻他送给她的护手霜的效果。黑发的姑娘不耐烦地给了她一下,却还是悄悄地烧红了耳朵,被他按着亲了一口,然后就打闹开去。


4.


不过的确,我也是个疯子。


好好的画室不呆着,天天疯了一样往外面跑,背着包拿着iPad电脑护照就坐上飞机,有时连手机都丢下,时不时还能碰上熟悉的空乘。我写文章,然后发给海曼,让他自己看着办。


有一次在中国,我走过运河上的一座桥的时候,我看见有白色的精灵从上空掠过,优雅地拉长脖颈,长度大概是我的一条胳膊。然后我就在那座城市呆了一年,就为了一个几秒钟的美梦。那是白鹭,我在欧洲从未见过的鸟类,有一种东方特有的美感。


在冬末的一天,我又看见了它们。海曼给我查了公交线路,他刚好跟这个城市也有过去,但是他没有查到我需要去路对面才能转车,于是我坐到了好几公里之外,拿起手机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上天桥前不经意地一扭头就看到一片树林,有金色的光从树叶间滑下,像是金色的彩带;树林下面是积水,泛着浅绿色,仿佛精灵的眼泪。我走上天桥,然后坐公交车回去,却刚好碰上了落日。我站在公寓不远的桥上面,站在运河上空,看着一只又一只白色的大鸟在河上飞来飞去。九只,我数了又数,呼吸着河上泛起的难闻腥气。我蹲在桥上疯了一般的敲击键盘,直到最后一缕温度也消失不见。


5.


让我们再把话题扯回来。


那个绿眼睛的小东西是我搬过来第二天出现的,当时她扒着栏杆,大大的眼睛盯着我的房子。她的母亲在我说话之前把他抱走了,向我道歉,并向我解释原因,估计是我沉着脸的样子太过可怕,她怕我拎起她的孩子就狠狠地揍一顿她的屁股。可实话说,对别的小孩我是会这么做的,可是对于她的女儿,我从未想过。


她是住在隔壁的耶格尔夫人。她的女儿总想要这所房子。那天也是不幸,他们去了动物园,傍晚才回来,回来的路上是大片的葡萄园,而我在下午的时候就全款买下了房子,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小东西定定地看着我,在她的母亲抱走他之前拉住了我的衣摆,小声地开口:“先生,我明天还能见到您吗?”我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她向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衬着夕阳,仿佛能融化这个太平洋上的大陆。


然后她就天天出现在栏杆后面,每个落日。即使下雨,她也会撑一把小伞,不管我理不理她。她要不跟我聊天,要不盯着我,就只是盯着。


我在这个城市待的时间超出了预计,也不清楚是不是这栋房子的原因。我看着那个绿眼睛的小东西一点点长大,就像一根藤蔓抽枝发芽,从不起眼的粗糙的棕色变成大片精致的绿意,简直就像一个奇迹。她的线条变的优雅而美丽,翠绿的眼睛仿佛大片的绿地,眼角向上狡黠地微微翘起,大大的猫眼仿佛春天的大地一样美丽而充满希望。


6.


海曼打电话过来,在一个我没有料到的春日,我拎着电话走到门口,这几年小东西的体积已经容不得她从栏杆的缝隙中钻进来了,所以我得去给她开门。


亚曼,你还在阿德莱德?”


“恩。”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拉开保险。


“你是不是遇到了谁?”


“我遇到了一座喜欢的房子,所以我买了,打破了计划。”我不耐烦地回答着,却在拉开门对上那双绿色的眼睛时突然愣住,“我要留在这里。”我听见自己说出了最后一句要说的话,然后脑中炸裂开来海曼很多年前对我说的那番话。


“你只是在寻找,不找到就没法安定,没办法停下。”他的语调让我身后的夕阳变得冰冷,我摸了摸脖子,有些遗憾于少有的温暖。他将嘴角咧开,露出白净的牙齿,向我炫耀他新买的牙膏,和他看上去冷冰冰却对她有着爱意的女友,“在我找到米莎之前,我也没有停下来过。亚曼,我的兄弟,这不是巧合,这是命中注定。而你,与我们是同一类人,一样的。”


我冲动地一把捞过门口呆愣的少女,摸着她的蝴蝶骨,从上到下。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掌中的石头破碎开来,裂成流年。


7.


战争,火炮,鲜血,墓葬;自由,起到,绷带,死亡。


百年前的,百年后的,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


掌中的化石破碎开来,裂成流年。


8.


我回到了英国,带着艾伦娜,带着我的宝石,回到了我们最原本的故乡,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看到艾伦娜,米莎当然是扑上去,流着眼泪,而我的宝石则亲手为姑娘戴上了欠了二十多年的红围巾。


海曼和我现在一旁,看着年轻人的重逢,拿着手里的威士忌杯不说话——不过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我就说我们是一样的。”海曼翻了个白眼,决定打破沉默。


“是啊,终于不用看你们秀恩爱了。”我也翻了个白眼,一把拽过艾伦娜就深深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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