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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文摘——《热风》

2021-04-30  分类: 杂文随笔  参与: 人  点这评论

鲁迅文摘——《热风》

  自《新青年》出版以来,一切应之而嘲骂改革,后来又赞成改革,后来又嘲骂改革者,现在拟态的制服早已破碎,显出自身的本相来了,真所谓“事实胜于雄辩”,又何待于纸笔喉舌的批评。所以我的应时的浅薄的文字,也应该置之不顾,一任其消灭的;但几个朋友却以为现状和那时并没有大两样,也还可以存留,给我编辑起来了。这正是我所悲哀的。我以为凡对于时弊的攻击,文字须与时弊同时灭亡,因为这正如白血轮之酿成疮疖一般,倘非自身也被排除,则当它的生命的存留中,也即证明着病菌尚在。 

  ——《题记》

  中国的孩子,只要生,不管他好不好,只要多,不管他才不才。生他的人,不负教他的责任。虽然“人口众多”这一句话,很可以闭了眼睛自负,然而这许多人口,便只在尘土中辗转,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 

        ——《随感录二十五》

  从清期末年,直到现在,常常听人说“保存国粹”这一句话。 

……

  可是保存国粹的正面意思,我也不懂。 

  什么叫“国粹”?照字面看来,必是一国独有,他国所无的事物了。换一句话,便是特别的东西。但特别未必定是好,何以应该保存? 

  譬如一个人,脸上长了一个瘤,额上肿出一颗疮,的确是与众不同,显出他特别的样子,可以算他的“粹”。然而据我看来,还不如将这“粹”割去了,同别人一样的好。 

……

  我有一位朋友说得好:“要我们保存国粹,也须国粹能保存我们。” 

  保存我们,的确是第一义。只要问他有无保存我们的力量,不管他是否国粹。 

        ——《随感录三十五》

  现在许多人有大恐惧;我也有大恐惧。 

  许多人所怕的,是“中国人”这名目要消灭;我所怕的,是中国人要从“世界人”中挤出。 

  我以为“中国人”这名目,决不会消灭;只要人种还在,总是中国人。譬如埃及犹太人②,无论他们还有“国粹”没有,现在总叫他埃及犹太人,未尝改了称呼。可见保存名目,全不必劳力费心。 

  但是想在现今的世界上,协同生长,挣一地位,即须有相当的进步的智识,道德,品格,思想,才能够站得住脚:这事极须劳力费心。而“国粹”多的国民,尤为劳力费心,因为他的“粹”太多。粹太多,便太特别。太特别,便难与种种人协同生长,挣得地位。 

  有人说:“我们要特别生长;不然,何以为中国人!” 

  于是乎要从“世界人”中挤出。 

  于是乎中国人失了世界,却暂时仍要在这世界上住!──这便是我的大恐惧。 

        ——《随感录三十六》

  中国人向来有点自大。──只可惜没有“个人的自大”,都是“合群的爱国的自大”。这便是文化竞争失败之后,不能再见振拔改进的原因。 

  “个人的自大”,就是独异,是对庸众宣战。除精神病学上的夸大狂外,这种自大的人,大抵有几分天才,──照 Nordau 等说,也可说就是几分狂气,他们必定自己觉得思想见识高出庸众之上,又为庸众所不懂,所以愤世疾俗,渐渐变成厌世家,或“国民之敌”。但一切新思想,多从他们出来,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也从他们发端。所以多有这“个人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多福气!多幸运! 

  “合群的自大”,“爱国的自大”,是党同伐异,是对少数的天才宣战;──至于对别国文明宣战,却尚在其次。他们自己毫无特别才能,可以夸示于人,所以把这国拿来做个影子;他们把国里的习惯制度抬得很高,赞美的了不得;他们的国粹,既然这样有荣光,他们自然也有荣光了!倘若遇见攻击,他们也不必自去应战,因为这种蹲在影子里张目摇舌的人,数目极多,只须用 mob  的长技,一阵乱噪,便可制胜。 

  胜了,我是一群中的人,自然也胜了;若败了时,一群中有许多人,未必是我受亏:大凡聚众滋事时,多具这种心理,也就是他们的心理。他们举动,看似猛烈,其实却很卑怯。至于所生结果,则复古,尊王,扶清灭洋等等,已领教得多了。 

  所以多有这“合群的爱国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可哀,真是不幸! 

  ——《随感录三十八》

  所以我时常害怕,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阳,我们自然心悦诚服的消失,不但毫无不平,而且还要随喜赞美这炬火或太阳;因为他照了人类,连我都在内。 

  我又愿中国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冷笑和暗箭。尼采说: 

  “真的,人是一个浊流。应该是海了,能容这浊流使他干净。 

  “咄,我教你们超人:这便是海,在他这里,能容下你们的大侮蔑。”(《札拉图如是说》的《序言》第三节) 

  纵令不过一洼浅水,也可以学学大海;横竖都是水,可以相通。几粒石子,任他们暗地里掷来;几滴秽水,任他们从背后泼来就是了。 

  这还算不到“大侮蔑”──因为大侮蔑也须有胆力。 

       ——《随感录四十一》

  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明明是现代人,吸着现在的空气,却偏要勒派朽腐的名教,僵死的语言,侮蔑尽现在,这都是“现在的屠杀者”。杀了“现在”,也便杀了“将来”。──将来是子孙的时代。 

         ——《随感录五十七》

  我想,我们中国本不是发生新主义的地方,也没有容纳新主义的处所,即使偶然有些外来思想,也立刻变了颜色,而且许多论者反要以此自豪。我们只要留心译本上的序跋,以及各样对于外国事情的批评议论,便能发见我们和别人的思想中间,的确还隔着几重铁壁。……所以不会了解,不会同情,不会感应;甚至彼我间的是非爱憎,也免不了得到一个相反的结果。 

  新主义宣传者是放火人么,也须别人有精神的燃料,才会着火;是弹琴人么,别人的心上也须有弦索,才会出声;是发声器么,别人也必须是发声器,才会共鸣。中国人都有些不很像,所以不会相干。 

  几位读者怕要生气,说,“中国时常有将性命去殉他主义的人,中华民国以来,也因为主义上死了多少烈士,你何以一笔抹杀?吓!”这话也是真的。……然而与中国历史,仍不相干。因为历史结帐,不能像数学一般精密,写下许多小数,却只能学粗人算帐的四舍五入法门,记一笔整数。 

  中国历史的整数里面,实在没有什么思想主义在内。这整数只是两种物质,──是刀与火,“来了”便是他的总名。 

  火从北来便逃向南,刀从前来便退向后,一大堆流水帐簿,只有这一个模型。倘嫌“来了”的名称不很庄严,“刀与火”也触目,我们也可以别想花样,奉献一个谥法,称作“圣武”便好看了。 

…… 

  何谓“如此”?说起来话长;简单地说,便只是纯粹兽性方面的欲望的满足──威福,子女,玉帛,──罢了。然而在一切大小丈夫,却要算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大丈夫“如此”之后,欲望没有衰,身体却疲敝了;而且觉得暗中有一个黑影──死──到了身边了。于是无法,只好求神仙。这在中国,也要算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也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求了一通神仙,终于没有见,忽然有些疑惑了。于是要造坟,来保存死尸,想用自己的尸体,永远占据着一块地面。 

  这在中国,也要算一种没奈何的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也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

  因此,只须防那“来了”便够了。看看别国,抗拒这“来了”的便是有主义的人民。他们因为所信的主义,牺牲了别的一切,用骨肉碰钝了锋刃,血液浇灭了烟焰。在刀光火色衰微中,看出一种薄明的天色,便是新世纪的曙光。 

  曙光在头上,不抬起头,便永远只能看见物质的闪光。 

        ——《随感录五十九》

  人类尚未长成,人道自然也尚未长成,但总在那里发荣滋长。我们如果问问良心,觉得一样滋长,便什么都不必忧愁;将来总要走同一的路。看罢,他们是战胜军国主义的,他们的评论家还是自己责备自己,有许多不满。不满是向上的车轮,能够载着不自满的人类,向人道前进。 

  多有不自满的人的种族,永远前进,永远有希望。 

  多有只知责人不知反省的人的种族,祸哉祸哉! 

        ——《随感录六十一》

  中国现在的人心中,不平和愤恨的分子太多了。不平还是改造的引线,但必须先改造了自己,再改造社会,改造世界;万不可单是不平。至于愤恨,却几乎全无用处。 

  愤恨只是恨恨而死的根苗,古人有过许多,我们不要蹈他们的覆辙。 

  我们更不要借了“天下无公理,无人道”这些话,遮盖自暴自弃的行为,自称“恨人”,一副恨恨而死的脸孔,其实并不恨恨而死。 

         ——《随感录六十二》

  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暴君的暴政,时常还不能餍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 

…… 

  暴君的臣民,只愿暴政暴在他人的头上,他却看着高兴,拿“残酷”做娱乐,拿“他人的苦”做赏玩,做慰安。 

  自己的本领只是“幸免”。 

  从“幸免”里又选出牺牲,供给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渴血的欲望,但谁也不明白。死的说“阿呀”,活的高兴着。 

         ——《随感录六十五》

  想到人类的灭亡是一件大寂寞大悲哀的事;然而若干人们的灭亡,却并非寂寞悲哀的事。 

  生命的路是进步的,总是沿着无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上走,什么都阻止他不得。 

  自然赋与人们的不调和还很多,人们自己萎缩堕落退步的也还很多,然而生命决不因此回头。无论什么黑暗来防范思潮,什么悲惨来袭击社会,什么罪恶来亵渎人道,人类的渴仰完全的潜力,总是踏了这些铁蒺藜向前进。 

  生命不怕死,在死的面前笑着跳着,跨过了灭亡的人们向前进。 

  什么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 

  以前早有路了,以后也该永远有路。 

  人类总不会寂寞,因为生命是进步的,是乐天的。 

  昨天,我对我的朋友 L ②说,“一个人死了,在死者自身和他的眷属是悲惨的事,但在一村一镇的人看起来不算什么;就是一省一国一种……” 

  L 很不高兴,说,“这是 Natur(自然)的话,不是人们的话。你应该小心些。” 

  我想,他的话也不错。 

  【注释】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十一月一日《新青年》第六卷第六号,署名唐俟。 

  ② 这里和下文的“L”,最初发表时都作“鲁迅”。

        ——《随感录六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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